2022年2月1日 星期二

NFT:靈光消逝又回返的年代

10 幾年前區塊鏈、加密貨幣現身時還覺得是遙遠的傳說,到兩個月前 NFT 相關新聞開始攻占全球媒體,一張「獨一無二」的作品圖檔可以抬到超高賣價,大眾對於「僅此一件」、「擁有」、「資產」的結構與態度,似乎又產生了典範轉移代溝式的變化。


「買這個是可以幹嘛?這貨幣是誰認證?」我的親媽、同齡友人都有這類疑問,自己在了解的過程也有點像是...夢到自已和外甥子同班,試著融入另一代人類如何擁有友情,聽懂「去中心化」的語言。和本世代人一樣,他們喜歡用投票決定重要的事,班上人人都是小霸王,但背後又似乎有個誰在製造王的弔詭。


這語言的不直覺,體現在裝個狐狸錢包、儲值就弄半天,才能好好體會加密貨幣世界的邏輯和超大起伏。


理解什麼是 NFT 非同質化代幣,可以先從「同質化代幣」著手。像比特幣、以太幣這類貨幣,每一個相同面額,可以相互取代,像皮包裡的新台幣 10 元們一樣,即為「同質化代幣」。


而世界上不會有兩個一模一樣的 NFT 非同質化代幣,它像是特別發行的紀念幣,每一個有獨一無二的序號,無法相互取代,把「獨一性」的光暈直接掛在代幣上,賦予多數人共同承認的價值。


若區塊鏈和加密貨幣趨勢真的能繼續影響接下來的20年,對於貨幣交易方式、藝術市場、品牌行銷應用,可能都會產生質化改變。


NFT 這一波聲量是從數位藝術品開始,因 NFT 的「不可竄改性」、「價值賦予」特性和數位創作的需求一拍即合。


NFT 藝術市場平台 art blocks,讓新媒體藝術有一個火熱的新舞台


藝術真品獨有的光暈,接連在機械複製、網路、社群時代不斷被民主化大量複製,廣為大眾擁有。潮流當下,物理性「僅此一件」的在場真品價值,在大眾主流的鑑賞模式選擇裡漸漸不那麼獨厚。


班雅明(Walter Benjamin)1935《迎向靈光消逝的年代》,提出攝影技術的出現首先衝擊藝術原作特定時空情境的在場形式,也是構成古典藝術作品獨一無二的「本真性」(authentic)與「靈光」(aura)現象的根源所在。當年班雅明對於藝術走向大眾的解放趨勢,持相當樂觀態度。


NFT 的出現像是再一波解放,卻又螺旋式向上返回數位藝術品的靈光。


過去我們大量製造、存放在社群媒體上的內容作品,算是直接被 FB/IG 等平台收割,在中心化平台主導演算法的前提下,越是後期的內容創作者僅能考繼續端出更刺激的內容,或是加碼廣告費才有將流量變現的可能。


如今作品可以經過上鍊、綁智能合約成為獨一無二、得以在去中心化的交易場所購入的資產。對於過去需靠線上/線下藝廊獲得曝光與交易機會的藝術家,算是一個正面的工具。


這一波解放,是重返數位真品獨一無二的「靈光價值」,只是現在這價值成份不僅僅是藝術性,更強調擁有它之後得到的「社群性」和「賦能性」,簡單來說就是對買家更實際的附加價值。


而這「靈光回返」的特性,正好也是擁有獨特性、死忠粉絲的品牌可以加強接軌Z世代(第一批數位原生族群)的機會,也直接降低了企業 IPO 的門檻。持有品牌 NFT 經由設計過的社群與賦能互動(EX 持有者皆可參與決定下一季商品主題)達到讓客人、員工、股東成為一體,持有者和發行者共同為該品牌價值抬高做努力,畢竟現在大家在同一條船上。


NFT 觸發的各種運用,也成為企業「虛實整合」的新工具。收藏卡、會員卡、入場卷、商業授權卡、證書...等等和 NFT 的結合,都讓「設計擁有」成為黏住人群的應用,也成為企業躍躍欲試的新玩具。


adidas和 Bored Ape Yacht Club、Punks Comics 和 Gmoney 合作發行,購買 NFT 可以獲得特殊實物商品,例如adidas品牌Bored Ape所穿的連帽衫和運動服,類似預購資格。



上架大漲134倍、每次交易轉手可到店換雞吃。台灣人到底有多愛吃鹹酥雞。


看似全是利多,但更多時候民主不等於真理。在錢包存了實驗金額的以太幣後,我其實也好奇觀望缺乏監管的「去中心交易」,人人實習當央行能走多遠,畢竟這樣左手交右手的抬價行為應也不受規範,最終的民主可能也不缺幾成假象。


另外,那些制定遊戲規則的中心能多透明化、全球參與下五花八門的目的與手段,在其中任何一項動能消失後,是否會造成無預警的失控、泡沫化。


品牌面的應用,也是必需衡量目標、對象、設計什麼樣的賦能、發行量與方式。更重要的還是要自問:這目標不透過 NFT,就無法達成嗎?


大年初一,台北陰雨綿綿,走春行為改為在家走來走去,順便紀錄這個月研究外甥子世代的暫時結論。



延伸閱讀:


2022年1月21日 星期五

硬頸北埔

原本想逃離跨年人潮、煙火,選了北埔山城安靜踏入 2022。不料,我們小看了《茶金》的戲劇熱潮,北埔在疫情後旅遊人潮比疫情前更好,比平日多了六成。想看的古蹟們,包括「姜阿新洋樓」完全進不去

 

北埔是全台最早,也是唯一連續兩次抗日的基地。


即使是百年後的今日還是一個連續假期,也能察覺這裡並非典型的渡假放鬆之地。空氣裡瀰漫一股結實的硬頸之氣,連公雞啼叫都是半夜12點就開始(活了40年首見),那聲嘶力竭像是教練拿著皮鞭,要選手給我爭氣點。

 

氣候全年宜人,北埔嶄露明亮、舒爽的山城識別CI,老街上的店家七早八早就磨拳霍霍開門做生意。




走在街上,至少有一半的當地人以客家話溝通,其中也有年輕人很自然地使用母語。

 

晚上六點之後通常是完售的收店狀態,和夜間驟降的溫度同步墜落,老街頓時陷入寂靜,變成被人遺忘的明星,和白天判若兩地。

 

除了公雞之外,主幹道台三線也展現NEVER LET YOU SLEEP的氣勢,半山腰省道是重機族、改車族的最愛。如果上了年紀需要充足睡眠,民宿一定要當心選。




如果不幸你的民宿會聽見挾帶著重機的長嘯,可以放一些緩飄電子樂,噪音就會立刻升級成聲音藝術,這種情境下睡不著不會有積怨。


算是甘心的心境下,在民宿翻了一本北埔介紹。台灣新文化運動時期代表性攝影師之一鄧南光也是北埔人,攝影作品目前在北師美術館和同一時代的藝術家劉錦堂、賴和、倪蔣懷、陳澄波、黃土水...等共同展出中。他的作品有大量的戀鄉視角,似進而遠拍攝北埔人日常的「動」,留下還原北埔日治時期、二二八白色恐怖時期樣貌重要的線索。


鄧南光故居


這本書的序是前農委會主委彭作奎老師寫的。想起多年前有個記者會場合邀請他和 Nuskin 大中華區總裁姜惠琳出席,他們一見面知道同是北埔老鄉,開始用客語開心聊了起來。彭、姜,都是客家大姓。

 

那時因為一個紐西蘭奇異果行銷全球的題目,採訪過彭作奎老師。他已卸任農委會主委,不過談到國內外的農業趨勢,他完全不像古典印象的「官員」,就是一個對新事物充滿好奇的小孩,眼睛發著光。

 

姜惠琳的氣息就是一代女王,當時對我們投入青年有任務的旅行幫助很大,也是那時重新審視自己對直銷的刻板印象。那記者會場合還有另一個很有記憶的畫面:她的公關拿著講稿追著她問這個致詞、那個說話稿子準備好了,等等需不需要,她每一項瞄了一眼就秒回「不用」。

 

姜阿新洋樓

想起過去這些工作片段,查了之後才發現姜阿新是姜惠琳的內公。實際生活中的千金「小吉」,也就是姜惠琳的母親,不過真實性格並不是劇中虛構的女強人。姜家宣布破產家道中落後,就流離到台北租房生活,小吉那雙彈鋼琴的手,開始為人繡補學號,撐起家計。


姜惠琳父親廖運潘是金融專業,局勢所逼,當時雖然未能逆轉破產命運,卻也協助丈人做了最妥善的安排。姜阿新不再留戀的財產,就這麼一一償還給時局命運。

 

「終於散去了,北埔洋樓的陰霾,秋日天高爽。」(天高し 北埔洋楼 雨後の晴れ)

 

廖運潘花了二十餘年,寫下家族回憶錄《茶金歲月》,也是《茶金》的原型。一直到幾年前,姜家家族兄弟姐妹才有機會一起以當年100倍的價格,將抵押給銀行的洋樓買回。

 

北埔靠新竹南邊,再往南就是曾攀登過的五指山,苗栗的邊界。我們喜歡看老街、老物件,一下高鐵沿路從竹北老街走,再往竹東舊城區,再往南走省道到北埔。

 

新竹的風,是吹到骨子裡的冷。由於車子被我撞歪正進廠維修中,我們租了機車,兩位已婚人士在高架橋上當追風中年,新年新希望變成風中的承諾。


 

竹北老街

 

竹北的老,有一種東南亞式的新潮。

 

越接近竹北火車站一帶,越有東南亞風情搖滾區感,移工自成一區沉浸在自己的生活節奏,飲茶、抽菸嬉鬧、我看你、你看我,突然笑出來,明明天氣很冷卻有種接近熱帶的顏色。


看到街底舊車站有點像被惡搞的「Dumpling Station」招牌,字體像是我小時候拿粉筆在黑板塗鴉的風格,很好奇這樣的都市景觀是怎麼來的。

 

 

火車站周邊是市中心早期的發展區,「歷經數十年發展,建物大多已老舊,且因都市建成區之公共設施用地取得不易,造成道路現況狹小、交通擁擠、開放空間不足等問題,都市機能與景觀亟待改善。」從民國90年,這個地方就陸續有零星都更計畫,在104年的計畫中,未來(115年)發展設定為舊城商業核心。

 

實際上... 看不太出來有開始都更的痕跡。可能是為了要留下都市紋理,計畫走得很緩慢,畢竟那麼急著推翻過去是負心漢才做的事。

 

 

竹北天主堂

 

1953 年,一批西班牙耶穌會士被共產黨驅離安徽省蕪湖教區,指派到台灣竹北地區傳教。他們在新埔一家舊製茶工廠建立臨時住所,同時由鮑銳敏神父回祖國西班牙募集資金,作為建造教堂和傳福經費。


1910-2010 鮑銳敏 (Fr. Luis Remigio Bolumburu, S.J.) 神父

 

竹北天主堂興建至今歷時逾一甲子,修士所設計監造的哥德式兩層樓建築,以洗石子作為牆面外觀,素麗實用;一階階對稱醒目的階梯通往二樓聖堂,一樓則作幼稚園、圖書室和兒童活動室使用。

 

早期台灣社會生活清苦,教會每逢歲末舉辦彌撒,發放牛奶、麵粉等民生物資,成為當地年老鄉親的溫馨回憶。

 

我們騎著機車在教堂外的路橋下冷繞了一圈。在地景方位上,它的入口在陸橋中段的橋下,第一次導航很容易錯過。很可惜教堂景觀被中正東路陸橋「攔腰斬」,鄰近車流在這橫著的風水血光上簌簌穿梭,教堂外圍裸露著惶惶驚恐的喧囂。當下想起了2016年台北忠孝橋引道拆除,北門終於能重見天日的開闊樣貌。

 

遠望教堂被橋遮蔽的景觀(左)進入天主堂,洗石子外觀散發的懷舊鎮定感(右)

 

但也很神奇,我們一走進教堂腹地後,整個磁場像是走進了一個過門,像是有個瑜珈APP讓一切都沉靜了下來。

 

 

獅山古剎,台灣十二勝景之一

 

每到一個景點,一定要登一座山。這有助於將方圓內的地形和行政區看得更仔細。

 

獅頭山橫躺在新竹和苗栗的邊界,是台灣小百岳之一。綜合了北部中和烘爐地 ft. 觀音山硬漢嶺的特色,因屬於「參山國家風景區」,是著名寺廟聖地,沿路禪意濃厚。

 

主要為砂岩和頁岩的交互層,此地形的特色為容易產生斷崖與岩洞,景觀CP值超高。

 

獅頭山地區內步道縱橫,是先民來往苗栗與南庄之間的要道。 從日據時代初期,佛教僧侶就利用獅頭山現成的天然岩壁洞穴興建寺廟。最早的獅巖洞(元光寺),建於明治28年(1895年)。在這之後,勸化堂、梵音寺 、輔天宮、開善寺陸續興建,寺廟的建築風格,既維持中國傳統,也受當時流行的西洋建築風潮影響, 使得獅頭山的寺廟建築呈現中西合壁的多元面貌,在1927年獲選台灣十二勝景之一。

 

 

這一趟看到了難忘的登山奇景之一。在元光寺前方有一個大展望,一位和尚就面對著這片景觀念著經,一手佛珠,一手按著計數器,對著我們微笑點頭的那一刻,我和室友有點呆住。


他和電影《輕鬆+愉快》裡的和尚外貌有98%相似度,一位甩不開的詐騙男子。一邊自己加台詞,一邊因為腦補產生的恐懼越走越快,無奈前方不太像人該走的死路,想往回走時一看,和尚竟然不見了。

 

《輕鬆+愉快》電影劇照(左)和元光寺前和尚背影(右)

 

站在這展望前,遠方的石子溪在暮靄天色下朦朧發亮。我們站在這裡好一陣子,像是吸進了一年份的天地精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