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24日 星期四

Metaphors:節制一下你的隱喻

當人們想描述一件人生中巨大轉變,往往愛用那種沉重隱喻 (metaphors of heaviness)。可怕的是,多數人也吃這一套。
結婚,就說進入「愛情的墳墓」;離婚,就說「生命的魔鬼」離開了;發現自己吃了一年大統油,90% 機率斷了後嗣…原來台灣男人的命根子已經被高振利 deep fried as 大桶「炸香蕉」,茲事體大!
常和朋友聊天會用到 metaphorically 和 literally 這兩字,又會被罵不要擺文藝腔…但這在英文裡是真的好用,容我用兩句介紹他們:
當你說「愛情的墳墓」、「生命的魔鬼」、「炸香蕉」,you mean it metaphorically. 你想要用一個意象,來暗指「結婚」、「離婚」、「失去生育能力」。
「結婚」、「離婚」、「失去生育能力」,you mean it literally. 你指的就是字面上的意義 without exaggeration.
細數那些沉重的隱喻,說穿了就是「悲情牌」,呼天喊地就是想要大家知道:「我很慘。」這種不健康的廣告最佳範例,就是台灣的選舉文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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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身分不明,沒有世界位置,『我們很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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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正在「蕭條」,馬總統的側臉變成 2013 全民心中最沉重的隱喻。『我們真的很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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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色彩也是一種隱喻,黑白直接給人「懷舊」與「悲憤」。
我曾經很愛用黑白,因為效果的確不錯。多數讀者都是悲天憫人,打中要害便能激起中產階級想佔領華爾街的矛盾基因。
我一直覺得羅蘭巴特惡名昭彰的評論〈作者已死〉一說有幾分道理,作者有許多時候是被文字帶著走,沒什麼主體性。沉重的隱喻效果太好,主事者會被沖斷理智線,帶來的往往不是進步,而是「懷舊」與「悲憤」的餘毒。
如果它成了假正義的 SOP 流程,那更是消費全民感性  (sensibility)、消耗全民精力。比較拙劣的,就是代替人民發聲:「人民要你加倍奉還!」了無新意之外,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我曾經覺得綠營在 2012 的選舉已正式走出悲情,這是台灣民主的一大進步。不過經過幾次的「加倍奉還」,就當我沒這樣感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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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比較高段的,但更正確地說,應該是自己沒察覺被沉重控制,已變成全民群起效尤的對象。抓人小辮子、SOP 攻擊,總是如此容易。像丟一支舊鞋一樣容易。媒體的嗅覺,專挑這種有意象的「悲憤」,這幾隻飛過去的隱喻一攤開,自己就開始解釋了起來,讀者也對號入座。How convenient…
(對中產階級矛盾基因有興趣,推薦 胡晴舫〈中產階級的消失〉
讀了三年的文學所,從寫論文、自己寫散文、畢了業操作過多場大大小小的活動,包括我自己的人生,還沒有出現一次精彩又健康的隱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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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辭了曾經用力擁抱的工作。老實說,昨天入睡前腦子一直想,damn, what an year, those I love and I used to love…are fading away from my sight… 然後時不時就是小時候那位連哭帶喊的「樊、梨、花」,眼淚撲簌簌流個不停,回過神後,竟然冒出另一句話:夠了吧,cut it out。
我猜許多女性在人生重大時刻,如轉職、失戀、升格人妻、人母,夜深人靜的夜裡都會有些內心的小劇場、小悲憤。
這些或許可以讓你成為一個更細膩的文人…畢竟這些隱喻的總合,是不能言說的「美」,是個被背叛的世界,像你的夢境,永遠被現實指責。不過,像「樊梨花」這類苦旦的隱喻,召喚習慣了,會讓你的人生健康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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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康的隱喻同時「務虛」也「務實」,它讓人反省,不是一股腦的懷舊。任何有建設性的創新,都來自反省能力。
《風起》裡在夢境與現實交錯的各式飛機,是近期看過最精采的隱喻。擁抱理想的同時,也在失去理想。台灣有眾多人口,特別是 30-40 歲的一群,永遠看不到自己身體蜷曲的樣子,或是自己追逐夢想的模樣,踩在看不透的盲點上,每天來來回回的換日線,他們看起來像二郎一樣累壞了。
我們曾經追的初衷,都是《風起》裡頭的飛機,最終都是要經歷失去、完成失去。清空了所有的執念後,再想下一步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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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次感到震撼是張懸〈玫瑰色的你〉,那些玫瑰花瓣,濃縮理想、犧牲、祝福、超渡、革命之後…。真正能走入人生命現場的,是這種健康的隱喻。當然它或多或少有些憂愁成分,但目的是要你思考。
用這篇文章告別上個階段的我,順便教一點英文和 literary terms。那些沉重的隱喻,其實都是誇飾了昆德拉說的生命之輕 (lightness of being),有時用 literal 的心情去面對就很好破解。下次再聊 ‘literally’ 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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