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12月26日 星期一

登山癖


(photo/ 李勇志)

前幾天又夢到了伴我苦澀青春期的狗兒皮皮欣欣。他們離開7年多了,是我讓自己在工作中狂飆的7年。每當有了「狀態」,他們會用各種方式接近我,至少我是這麼想的。那些夢醒時刻,總有一種「還在人生裡」的疲倦驚喜,謝謝他們在我光怪險惡的潛意識中始終溫柔、好好的。

一直很想說說今年與山相處的經驗,但總覺得無法在過份快樂的時候提它。山從小給我的記憶是埋葬人的地方;後來是國二姊姊長期翹家,開始常和爸爸去爬山,那時隱約覺得家裡有個空白我得去填;再來是帶著狗兒們散步,多年後他們葬在這些年一起走過的山裡。


2016.12.25 他們長眠的地方,今年拍照時露出和過去不一樣的光。

就連這陣子聽到的,和山一切相關的靈異事件,比方說山屋作為安置山難者的第一現場,必然收留了精神失控的魂魄。我們曾經路過的三峽白雞山,是1984海山煤礦礦災地,70人罹難,唯一生還者靠吃人肉活了下來。聖母峰以罹難者作為里程碑,踩在前人的肩膀上,人此刻要的就是維持現場意識。

這種走在生死換日線的孤絕活動,對我來說是一種很性感的品味。它是一種想像式的死亡,不用真的死。

感謝噶和他的好友們,2016的下半年打開了我的登山癖。我熱衷自己在山裡像個魏晉南北朝人,穿戴不是很專業的裝備,徒手爬岩弄得一身髒,深深闖入每座山不同的表情。這和當初愛上Bass這樂器的過程有點像,並不是想成為一個性感的人,而是想參與在低音的性感中。所及範圍在大腦,視聽覺,身體,同時撫摸蔓延。山中的參與也有此等杜比效果。


(photo/ 陳季良)

登山和睡眠的經驗有些類似,是意識和潛意識纏鬥的室內 / 室外競技場。和噶看了「生活/場景」張善學個展,也發現了類似的驚喜。它讓人樂此不疲,像是生活中沒有好好心折的一場痛,過分的歡愉,或是毫無波瀾的平淡日子,只要走進山中、或是進入睡眠,一切都像長江出三峽般的攤開來,用一種沉澱的慢動作待我像個野人前往朝聖,有時又像是一場決鬥。


(photo/ 李勇志)

眼前變奏的畫面,有些樣子都不太真實。包括在山裡和噶不斷遇到熱情的動物,那讓人一時有種和夢中老狗伴相連的錯覺。又像是新竹的無名指山,走著走著突然有一整片竹林,像是臥虎藏龍鬥劍場景。充滿仙氣的盡頭,有個告示牌暗示我們四點前一定要回頭下山,否則山難機率高。新店筆架山的蚊子與大雷雨,我們在山裡似乎一直看到 / 爬到重複場景,累到發呆身體發冷,走到聯外道路才確認我們從外太空回到真實人生了。

這些半夢半醒的山行獨白,大概和18世紀英國浪漫時期的柯律芝 (Samuel Taylor Coleridge) 吸食大麻的視野有點像,同樣的鬼魅,可能再悠然一些。當然也有登山狂熱徒沃茲華茲 (William Wordsworth) 光明且泛神論地詠嘆大自然,小孩永遠是登山者的原型。

壓抑的新古典後,文人們特愛談人與自然的關係,為的是成就一種同理心與想像力結合的美學。想自己是草、是太陽、是雨、是君王、是底層、是鬼......、時時是自己,也時時不是自己,這也是濟慈 (John Keats) 不斷提及的負能力 (negative capability) 同一時期的拜倫,這樣俊美又時而淫穢卻又熱衷政治革命的民族英雄,簡直是負能力全展現。

這種狠狠讓自己在身份間穿梭的癮,也是一種山性。

最近不時有臉友去爬奇萊山,聽過各種離奇故事,其中山難老外魂魄現身引路最毛。過去認識「奇萊山」三字,是因為高海拔的奇萊山高冷茶,標榜「太陽照不到的地方」產地海拔高,茶葉葉肉肥厚,可泡八泡以上。

如今聽到「太陽照不到的地方」再也不是分泌唾液直覺。平日雖稱得上是個堅毅女性,但做為下一個登山目標,癖好初開的周圍散發著毛茸茸的恐懼光暈。

2016.08.13 大屯山主峰—南峰—西峰,5.8公里,4.5小時肉腳喘吁吁,拍照的噶在那邊唱中華民國頌搞笑。

第一次認真登山穿小洋裝被取笑。

2016.08.21 竹東五指山,除了沒有小拇指,其它指都爬到了,全長6公里。無名指山是仙境,每10分鐘就會換一種表情,噶說走完好像經歷很多事。

2016.08.21 臥虎藏龍般的竹林。

2016.08.28 象山,拇指山,九五峰,虎山,2.5hrs秋天來了,血糖降低,不可輕視任何一座山。

2016.09.10 新店西帽子岩-炙子頭山-筆架山。未上二格山,遇到大雷雨,只好走北宜公路出來 共 6 小時。全程大概是,大屯山西峰+新鮮濃郁的大黑蚊行程。壁岩路線非常機車的那種,且不斷出現同樣畫面讓人誤以為是否大白天鬼打牆了。在北宜平地走路時,哥哥說那時腦中一直響起百年孤寂 ( 絕望程度 ) 是一條相對比較不可愛,不時看到臭臉,或是像猴子一樣狂抓癢摳屁股,考驗情侶的行程。

2016.10.1 大粗坑古道-小粗坑古道-金瓜石露頭,7km,3hrs 無遮陽,但CP質高 ( 爬一下子就有美景 )


還有熱情的流浪狗在登山口處撲倒你。


2016.10.25 三峽白雞山 3.5 km 2hrs 像新店筆架山一樣,山中一個人都沒有,蚊子很厚,靈異感有點重。偶爾有幾處像無名指山的日式竹林小景讓人喘口氣。接著發現腳下都是,沒有要讓你好好走的濕滑凹凸路線,搭上光復節的工作line訊息噶和我一點都不寂寞。

下山後在關公行修宮遇到湯姆克魯斯狗向我搭訕,以及向我賣萌的Benz貓,三隻乍看凶狠的路障狗與我四眼相交後眼神溫柔了起來,對與動物靈性一事更加感到天生我材比有用了。

2016.11.04 南港山縱走親山步道_九五峰 5km 2.5hrs。臺北的親山步道十分高級,有五分之一的路程在施工做護欄。旁邊不是懸崖,高度大概是,床墊上滾下去的危險性。途中有很多給長輩使用的可愛小道具,無奈我只想到下女的誘惑。

2016.12.04 中和烘地爐-五尖山-圓通禪寺(一條由廟組成的路線)是個大O型路線,GPS不好的人可能會因為指示不清(還有幾個路標似乎被轉到反方向)實際路線會變成大★型,也是別有一番風情。

全長 9.6km,3.5hrs,但因為迷路含聯外道路大概走了6小時。迷路的同時我們經過了一處看起來挺私密的墓園,燃燒的雙腿使人覺得異世界也沒什麼好怕,真正刺激的是太陽快下山了不知道這條路會去哪。

這次遇到的動物是彩蝶社區的哈士奇,他的眼神很像皮皮臨終前幾個月的樣子,身體很不好了但還是想多和人玩一下,不忍卒睹。


2016.12.12 鹿角坑生態保護區 溯溪 5km 3hrs 生火切菜吃飯下午茶下午酒芒果乾 3hrs。熱帶雨林的uncanny感,人煙罕至,幸好有石頭陣引路(然而讀錯訊息也會讓自己開往更奇異的境地)

第一次這樣吃飯。上一次類似的經驗是吃馬拉威SHIMA,用手。


登奇萊山前,要去不二堂點一下奇萊山高冷茶,壯膽。


*BBC, Film Coleridge e Wordsworth (2001) 

2016年9月18日 星期日

Legal but Unethical


1. 分手袋
 
類似這樣的東西。

2011年底,從前前男友家搬離。那時正當師大夜市攤販因居民抗議,警方掃蕩搞沸沸揚揚的多事之秋。再過一個月,手上有一個協會大活動要開跑,所有的身心靈都給了1000位年輕人,然後前前男友便跑了。(我想多數人都會的)

在他那累積的東西也不少了,是要怎麼搬。傷心破碎之餘還是得想一下形式的問題。要拿個什麼大小適中,體面程度介於垃圾袋和行李箱之間的東西,於是選了上圖的分手袋。回想起來有點像辦喪禮,挑選分手袋過程,和摺蓮花其實同等療癒。東西打包完坐計程車回家,司機以為我是師大賣衣攤販姐:「猴,最近抓很兇齁」 「...喔對阿抓很兇」心中一陣荒謬趣味,但其實很怕司機要和我大聊師大議題,畢竟那狀態無法運作任何幽默感,隨時都可以大哭。在那之後,我就成了一個工作狂。原本那些我直覺自己做不來的,全都能做了。

這個分手袋往往讓我想起現在自己的樣子,特別是在協會猛衝的4年。像是國中轉學後被班上小搓女性排擠,心理油然產生:「老娘不理你,總可以吧?」然後開始瘋狂念書。寫到這裡,我開始懂得報復心態下的轉移式努力,總能在短期內得到不錯的效果,但終究得不到完整的自己,反倒是犧牲了。只能說幸好,這種情節一點都不勵志。


2. 過熟青春

前陣子和協會的舊夥伴碰在一起吃飯,大家都在飯桌上,有股「過熟青春」的味道。學了多少事是其次,但像小郭說的「協會是黑洞」心智在扭曲的時空中得到七竅玲瓏試煉。多數離開協會到新崗位的,通常都會懷疑「這樣也過太爽了?」後來才發現,是過去活在一種異質空間。



現在,漸漸不想把全力放在這種悲憤式的價值,加上牡羊座一直有些精神潔癖,發現自己越來越難搞了。理念主軸問不出個所以然,就不可能全心投入。因為一旦投入,就陷入一連串unethical的陷阱,讓人帶著期待,最後失望離開。像是必須一直說著「科技融合藝術」或是「當下檔案 未來系譜」的空話,對這種「微消耗」容忍程度之高,我自己其實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了。他們裡頭個別的作品都沒什麼問題,更不乏精彩,只是被綑綁在一起且花了不少錢後,可能還是沒有為任何一方加到分。


走出逛了5個小時的台北雙年展,我和哥看到了這隻鳥禽界的model。牠就這麼偶然地站在黃布條內,還不斷微微換角度給大家看。結果展了半天的「當下檔案」,最完整的只有陳界仁,最好玩的卻在場外。
  
我覺得生活中最磨人的,不是那種失戀分手、終於換了跑道、家人離世的巨變。是沒辦法,就是得和那些legal but unethical的事共處。因為人性總是習慣不自覺在合法的範圍裡,適度折磨他人。加上政治權力,更覺得legal but unethical運作精妙根本媲美太極。最後,好好經營自己,好好關注愛你的人,或許才是真實。


3. 中產品味
 
什麼是潮? ”Wait until it dries.” 

中產品味,其實很好模仿。西化之後,加上一點各位口中的 ”sense”,就成了文創 ( 文化創傷 )。

中產品味最大的問題,就在他們覺得自己很有品味。在這種「覺得」的過程中,實踐了一種拉不出的自high,單一武斷,且無藥可救 ( narcissism )。

真的不要太輕易流露自己sense很好 ( 搖頭 )。先掐掐自己的腦袋裝了多少東西。


4. Ethics 不太是「道德」

常看到這個字不經前後文思考被翻成「道德」,看到就煩。弄得很「衛道」人士的錯覺。

它的意思是,一個人、一件事、一個作品、一種理念…和他所有的關係人事物相處的方式。每一種狀態都不同。

所以很多時候我覺得ethics根本不要翻出來,把它當作發語詞處理就好了,說清楚那個狀況可能比較重要。

最近看了一些展覽,論述都有相同的問題。如果真的要把可刪的刪除,可能都只剩下一句話,或者是,其實沒有。讀起來有點「嗯嗯啊阿呵呵哈哈」,整篇都是發語詞的詩性。

如果這是目前當代藝術的主流,只能說或許結巴真的很時髦。
哥說,看都看煩了,所以想跳離一陣子,透透氣。

 
少年李遠哲在透氣


5. 木村先生
 
高嶺格_木村先生Kimura–san_單頻道錄像Single Channel Video_9min37sec_1998


因為哥認識的一位日本藝術家—高嶺格。那天在耿畫廊看了「木村先生」,一如往常和哥開始討論我們怎麼看待這一切。

被紀錄的,是一位森永牛奶砷中毒事件受害者。原活躍於表演圈,但中年病發導致畸形癱瘓。這9分多鐘的錄像,配著高嶺格不太標準的英文旁白,一開始是各種顯示 disable 的畫面,說他的無行為能力是如何被人擺布,卻似乎又貪婪地享受被照顧的狀態。中途突然有了攝者的行為介入,開始愛撫木村先生,到他高潮為止。這些過程都被拍下來,且變成一部當代藝術作品被傳播、討論。

我想這樣的介入,的確能造成一些對「無行為能力者」狀態的思考與想像。但木村是否真的想以這樣的形式被看、被討論,旁白用一種有些自圓其說的方式「測試藝術的可能性」帶過。

那藝術是什麼呢? 是否只要把距離拉遠,有aesthetic distance就可以說一切都是藝術害的。就像用小說來盡情酸自己想酸的,小說不就是虛構的,罵你剛好而已,還完全合法。連張愛玲都這樣做,做得還蠻起勁,而且還真是很好看。

有沒有天人交戰,只有那個人自己知道。

因此,毀壞ethics可能就有最上乘的藝術表現?
我也不知道。


6. 廉價奶茶
 
意外發現,我和哥都曾迷戀過廉價奶茶。

會愛這種無味死甜的人,可能都帶點熱愛世界,同時也厭世的性格。有很多時候,真的不知道要怎麼和現況相處。

所以我們很不負責任的給了一個結論 : 喜歡過廉價奶茶的人,最後都會走在一起,用他們自己的方式生活。


7. 山
 

這部分有很多想說的,從Wordsworth的陽光正面,到有點色的Byron,到好像隨時會發生什麼靈異事件,中秋颱風雪山行夭折…寫到現在也12點了,下回再說好了。

會怕鬼,表示目前過得還算幸福。



2015年11月8日 星期日

虛耗情緒的歷史時刻


台灣在自己擁有足夠條件「避免成為強國棋子」之前,談再多的統、獨、一中各表,都是虛耗情緒,氣壞身子什麼都沒做。要統,美國不會同意;要獨中國一定打過來,美國不會為了要維護台灣的獨立與中國交戰 (若是為了南海勢力或許還有一點點可能吧)。除非我們真的在經濟衰退的劣勢下,為了捍衛國格主體準備好要打仗了。

今年3月,聽到內地「基礎不牢,地動山搖」的放話,我第一個反應也是十分不悅。中國再三承諾和平崛起,遇到台灣又開始高調行恫嚇之實,但那時候國內外沒有一個台灣政黨、團體能做第一時間回應。


台灣是中國與美國在亞洲一起追的女孩,外在條件好,壞就壞在有藍綠這對攣生兄弟。意識形態互攻的兩黨政治,讓台灣成為戰略地位極佳,但內在卻趨於平庸的國家。不管是馬英九在馬習會上得到「兩岸形式接氣第一握,顯得有些沾沾自喜」的表現,和蔡英文「挾帶多數民意,彷彿就是所有民意」的回應,都讓我更加確信這一點。台灣若想走出統獨的宿命,那真的不能跟著兩黨在這二元的命題中不斷重返憤怒。

目前,我無法相信有哪一個政黨可以純粹為了島上人們的未來著想。在這方面我有點悲觀。從候選人的論述看來,唯一一項可以十分肯定的 : 我不太確定自己正在投票給一個什麼樣的人、政黨。因為實際作為上沒有讓多數人的生活得到改善,精神上也沒有感召多數人投入一項很真實、非形式化的行動。兩岸真正有感的交流,可能還是民間/個人做的比較多。


當政治已經不是實現理想的場域,就成了演戲的檯子。中國希望在20~30年內實現美中勢力平衡,首先要把美國人趕出12海浬,再來就是200海浬的專屬經濟區。目前看起來最需要拉攏的,就是台灣。馬與國民黨當然樂於配合演出,握手長達81秒,原本就是要被操作成象徵意義大於實質意義的drama。像林中斌老師說的,象徵兩岸的資源要開始進入不停統合。有可能你我未來的老闆都是內地人,官員也出現了內地人,這是時間表的問題,看起來沒有一國可以阻擋。

馬習會並非為了加快統一時間表,像許多評論家提出的,是為了南海。在時間表上,中國有的是時間。在這同時,台灣為了經濟發展與中國的相互依存會越來越強。拖得越長,台灣政府要逆轉政策,舉國的痛苦就越深,包括那些虛耗的情緒。

當發現每件事都攸關政治、權力無所不在,台灣的尊嚴、個人的主體性還是要靠多數人集體捍衛自己的專業和產業,經濟上和世界的人合作,政治上和中美曖昧。必須想想哪些情況下,可以不用談到台灣就一定要扯中國? 那些路在不需要刻意繞過中國的狀況下,就直通世界了? 


記得在一次訪問詹宏志的場合中,面對中國強勢的電商發展,他對PChome和台灣未來電子商務很有信心。我那時的第一個反應是,這是哪來的自信?「每個國家都積極的想要搶攻對岸商機,但試想擁有那樣規模的經濟體與運作模式的國家,放眼全世界頂多兩隻手就數的完。台灣長期以來都被中國over-shadowed了,其實台灣的模式反而在世界上是比較實際、有拓展性的,不需要妄自菲薄。而我現在想做的就是把這個架構及這個生態圈慢慢整合起來。」他很有自信地說,「全世界會慢慢清楚,要學的不是中國,反而是台灣。」

我總覺得目前台灣人集體善於捍衛的,不是這個島的生存之道,是相對較不複雜的正義流程,而且還意外地凶狠。( 除非你能像蔻蔻一樣捍衛自己的專業,在那樣的場合可以堅持提出眾人心中的疑問,最終不會是在一旁訕笑的那位。) 那是一種善意的種子,不小心在情緒的肥料被催生長大了。有時沒有達到良善目的,反而因為二分邏輯成了霸凌,還自認是覺醒的一方。


我深深覺得這非常要不得,對自我的探索、社會整體實力提升毫無幫助,反而是負擔。不管是年輕人,老人都一樣,這個島上情緒已經很多,不差你(我)一個。已擁有地位的意見領袖更要三思而後言。已經擁有流量的平台就放過讀者吧。


2015年9月22日 星期二

象徵和物化的差別


舉國對於悠遊卡事件的雞飛狗跳,好像是一年一度國家需要的壓抑釋放。(似曾相似的上一回,是多元成家的爭論。) 老實說,眾人情慾在私領域壓了一年,整把在光天化日下倒出來以後癱瘓了台北城,也不覺得有多麼誇張。我個人覺得把『癱瘓』換成『酥麻』會比較精準。這樣的時刻,是觀察人性、自己所在環境的最佳時刻。

我對『區區一個AV女優,就可以把誰如何』的言論非常不以為然。彷彿在網路世界拋出一個現象paraphrase,剛好又政治完全站對邊的平坦論述,就可以完全KO一個人的職業選擇與生存勇氣;又好像是一個人的存在,可以隨便被拿來做不平等的比擬,就因為她是AV女優。

問題當然不在『波多野是AV』。出在看的人怎麼看她,創造的人希望她怎麼被看,她自己認為自己是什麼。這三件事情在事後的答案都不太一樣。一夕之間,所有象徵的可能性,都讓政治完全正確的輿論導向物化。

在曾經對戴季全的採訪,我認同他對悠遊卡這個企業的期待。大體上來說,就是一個市民對自己能有多自由的想像。我覺得那是很貼近easycard/悠遊本質,且順理成章的品牌定位。這其中當然包括想像的自由,那本來就是天賦人權。這種freedom的開啟如何被具體象徵,可能是easycard,也可能是 sensor。

『象徵』和『物化』只有一線之隔,所有意念的傳達都受到這樣走鋼索的挑戰。

自己過去的工作,大約也都在這件事的成功與失敗中擺盪。那一線之隔的本質沒多麼神乎奇技,就看說/做的人多麼真心在表明/執行一種立場,要和他的對象產生多少關係。一線之隔的細膩,我想應該是讀者,編者,主角的思想,在不斷的溝通後,真真切切都在同一頁上。我認為關鍵在編者,還要搭上懂閱讀的讀者,其實不是那樣容易。像是要創造一種觀者的critical distance,讓眾人對波多野第一反應是一個立體,有血有肉,有故事的女人。

日本藝伎,長期被極端的女性主義流派理解成是『物化』女性 : 塗脂抹粉,臉上畫上櫻桃小口的口紅印,還要露出白晰的頸項,說話要輕聲細語、態度又要溫柔婉轉。直到男性也開始飾演藝伎,了然在觀者的第一印象成了一種文化形式的展演,他/她的舉手放眼都讓人思考,『這是什麼?』有男人在暗夜中需要的母愛、妻子需要被滿足的照顧慾、各種情境下的等待與委屈、只要是人都不自覺會嶄露的風情...等等,太多了。這種立體,是用男性模仿來『象徵』女性。

AV是有機會『象徵』自由的,但每一個環節的短缺,就成了『物化』自由。再者,我覺得自由這個命題,比性別還難詮釋,它對應的是上帝。如果成功了,應該要是一種movement。再再者,要在政治場域執行這樣政治很不正確的議題,也真的是蠻辛苦。我覺得戴季全是個對人性頗為坦承的人。在我的想像中,政治的場域應該時常是泯滅人性。但偏偏許多理想與初衷,還是得通過這條路,才能真正有結構性的影響。

最後附上友人最近不斷使用的line貼圖。我直到今天在youtube上看到高捷廣告,才知道他們是高捷少女。高雄真是個進步的城市,這件事最進步的地方,是小穹和臉有些落差的下港高雄腔。


要象徵一件事,就說人話;要物化一件事,就開始念經就對了。


寫在鬼門關

從我開始和朋友們透漏 :『真不排斥冥婚,特別是張雨生』人生的theme突然多了許多小調的味道,有點歪著走。你也不能說那是習慣孤獨或倒楣。只是習慣把光明正義,還有洗腦式的快樂『看扁了』,扁到讓他們就像一張張紙片人出現在紙上就好,這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我覺得在這樣的事上得到大量愉悅,是讓自己擁有寫實血肉的基本門檻。


在島上某個很艱難的時刻,拜訪建享導演時的snap shot。
那時他的父親身上有好多管子,我覺得自己可以體會那種苦。


在島上的很久以前,早覺得自己不怕鬼了,也不怕事。最怕是人,最想理解的,是將死之人。 不怕鬼這回事,像小時候的imaginary friend一樣。覺得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故事時,開始有了imaginary ghost,反倒十分期待。他沒什麼特別的名字,就叫『鬼哥哥』,會在隔壁教室寫白板,讓外面書櫃上的書突然倒下來,讓我離開座位去看看書。或是突然偽裝成女鬼,在外面的長廊用很緩慢的高跟鞋腳步聲催促我下班,我覺得自己像野蠻女友在虐待他。


不怕事和不怕鬼的膽量是同時出現的。是一種迫切想做滿每個生命當下發生的自虐,在一些靈魂的皮肉傷中得到更多真實卻不甚健康的情感投入 :『你們快點下班啦,我要跟鬼哥哥約會』。 我有點害怕太健康、太有自信、時時刻刻都非常清楚自己是什麼的人。雖然覺得這樣生活挺好的,但又好奇生命怎麼可能沒有徬徨、一些未知之苦,和一些些失控。可能這是成人必須表現出來的『成熟』,當然人人都可以 ''fake till you become it'' (這是我在TED上看到一個最奇特的演講),老實說我能掌握的只有在寫作時刻我不徬徨。

各種形式的『將死之人』,是這樣被『健康的』佛地魔罩住,痛苦與擴大的自我感切斷了人與人的關係。將死之人不算人,所以眾人皆敬而遠之,記錄下來的就是旁觀者的反應。常常是毫無同情心的諷刺與滑稽,像那個叫『無常』的警察,白衣丑角,高帽子上寫著『對我生財』。我覺得這一幕是 Gossip的原型,人只要在一種不太完整的『反脆弱』情節被聚集起來,智商就會變低,但可能會有驚人的working performance。網路上對將死之人的集體攻擊,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裡頭的悲劇性,就是再怎樣理智的人,都可能捲入這樣的原型。

這陣子時常被告誡,這種愛鬼言論不要那麼大方地說,在超自然世界的『他們』會聽到。 總是這樣,思想漂流到人性範圍以外是危險的,邪魔鬼怪會趁虛而入,別招惹他們的好。總是要這樣,注意在眼前那些熱熱鬧鬧,明明白白的,但其實只是人生裡小小的一齣萬花筒。許多該有些靈性或懷疑的,在這範圍內起不了任何作用。

家父最近很喜歡在鬼月去釣魚,或是看人釣魚,不顧家母碎念。我許多同輩朋友的爸爸們,都陷入一種不得志的哀矜中,常覺得自己就是那『將死之人』。我不認為這是可憐,反而是另一種存在的方式,只是不在勝利組。但我深信他們需要至少一位親人,在歷年來各種斷裂的關係中建立一種聆聽關係,直到他們最終成為臨終病人,斷氣的那一刻。

2014年10月31日 星期五

電貝斯 ・ Marriage

1.
32歲的父親節,我接到一通娛樂成份很高的電話:

電話:您好,我們是關懷單身協會,是內政部委託促進幸福的單位,想請問小姐您目前單身嗎?
我:你說你們是什麼單位?
電話:『關懷單身協會』, 請問小姐您目前單身嗎?
我:喔對(聽到『關懷』二字,心中已笑場)
電話:那我們協會可以持續依您的條件,email您適合的人選和照片喔!
我:喔...
電話:小姐請問您的身高體重,我幫您配配看
我:我現在人在外面耶(已笑場)160
電話:喔喔,那我說出選項讓你選,體重是 一. 40, 二. 50, 還是 三. 60多呢
我:四. 80
電話:喔喔!小姐您現在人在外面不方便,那如果有需要再蒐尋我們網站喔!
我:喔


踏進而立之年,發現自己在眾多市場的定位都神不知鬼不覺地在變換,例如不再有人有興趣詐騙你,反倒『關懷』起你;遠傳客服打來只聽了一聲喂,就尊敬地說『李太太』您好;104裡定期寄來的企業通知信從巨匠美語變成龍巖殯葬…我有時候覺得這一切的轉變和察覺,是因為沒有婚姻。

年過三十,我對婚姻仍然是幻滅的。然而越是覺得不可能,或是孤獨,越想要來個 last ditch,最後往往發現高估了自己…骨子裡知道終究帶不走對方,或是永遠如何,但孤獨裡總是存一份渴望,至少能誠實在彼此的幻滅中飛翔。

任何關係總無法完全的平衡或平等,如果憑借的第三物是「愛情」,那幾乎完全經不起考驗。但當局者迷,我們當然永遠看不到自己煎熬蜷曲的樣子,或是追逐泡泡的模樣,踩在看不透的盲點上,每天來來回回的換日線,偶爾還是要出個竅好好罵自己一頓。

我從小就對婚禮有種『對照落差』的心情。婚禮上的新娘那麼漂亮,新郎看起來那麼好,可是爸媽不是結婚變出來的嗎?那怎麼會這樣?

婚禮的小弟弟總是振著雙臂隨著泡泡飛舞,小妹妹們也打扮地像小公主般要來見證未來這一刻。


做這種白日夢的時候,總會有監控者進來搗碎這一切,那種殘酷就像在戰亂時你把友子的彩虹糖罐框噹地丟在她的小臉上,任憑發著浪漫光彩的珍珠糖灑在灰濛濛的沙土上,就是要她滾回去屋子裡。對這種未來場景,我又憧憬又幻滅。

隨著年歲的增長,監控者又被內化成自己與自己的傻遊戲。每年生日都會想一下,自己童年的那本『未來之書』是什麼,那本到你成年了還遺留在血液裡的情節佈局和角色。

《人間條件》吧。
人心和愛情一樣脆弱,這兩個命題生來就不是要接受考驗的。
它們本身就是考驗,測試那些意志始終堅定的人。

關係中總有不請自來的謠言同蛇一般,往虛弱的意志,自艾自憐的靈魂鑽去。
那些上萬個不能堅強,或無法瀟灑離去的,從此在毒液中昏睡而去。


2.
如果你喜歡張雨生的《河》,一定也會被Death Cub for the Cutie的Transatlanticism懾服。我覺得這是東西流行歌壇,把水的隱喻運用得最雋永的兩首歌,也都得到極高評價:

當你平躺下來,我便成了河
迴繞你的頸間,在你唇邊乾涸
竊想你的眼神,我戀戀不捨
聚為一泓泉水呀,深邃清澈

The Atlantic was born today and I'll tell you how...
The clouds above opened up and let it out.

I was standing on the surface of a perforated sphere
When the water filled every hole.
And thousands upon thousands made an ocean,
Making islands where no island should go.
Oh no.


這兩首歌的 Implied listener都是那些在不平等的關係中,苦苦等待的傻子。

有時候關係的遙遠,可以像今天才突然誕生的海洋,
自己站在千瘡百孔的島嶼上,眼看著四面八方的水往身上湧過來。聽到『噢不』這兩字,真是忍不住苦笑一聲。



這首歌Bass進入的時間點,是鼓進入的時候,也是Ben Gibbard堅定,但又不敢多帶些感情重覆唱著一句 I need you so much closer, I need you so much closer, I need you so much closer, I need you so much closer…

這一句那麼簡單的話,搭著極簡的樂法,變成眾多樂評們津津樂道的一句:『聽到這裡,再怎麼狠心的女人都會回頭吧?』

chorus A repeat x4
G|---------------------------------------------------------------------------|
D|--0-0-0-0-----4-----------------------------------------------------------|
A|----------0-0--------------------------------------------------------------|
E|----------------0----------------------------------------------------------|

chorus B repeat x1
G|---------------------------------------------------------------------------|
D|--4-4-4-4---------0-0-0-0---------4-4-4-4---------0-0-0-0-----4------|
A|----------4-4-4-4-------------------------2-2-2-2---------0-0-----------|
E|--------------------------0-0-0-0-------------------------------0---------|

chorus A repeat x4
G|---------------------------------------------------------------------------|
D|--0-0-0-0-----4----------------------------------------------------------|
A|----------0-0--------------------------------------------------------------|
E|----------------0----------------------------------------------------------|

chorus B repeat x1
G|---------------------------------------------------------------------------|
D|--4-4-4-4---------0-0-0-0---------4-4-4-4---------0-0-0-0-----4------|
A|----------4-4-4-4-------------------------2-2-2-2---------0-0-----------|
E|--------------------------0-0-0-0-------------------------------0----------|

chorus A repeat x 4
G|---------------------------------------------------------------------------|
D|--0-0-0-0-----4-----------------------------------------------------------|
A|----------0-0--------------------------------------------------------------|
E|----------------0----------------------------------------------------------|

很簡單的,兩種旋律,每一下都是四分音符。

彈琴沒有一定得怎麼彈,特別是BASS。手真的入了你的感情,該walking可以用walking指法,真的想大喊I need you so much closer的那幾個小節,就換Slapping。心平氣和時,就維持4分音符,真的等得心急了,就讓它變成8分音符。

我自己喜歡從8分切回4分,那種呼喊、等待到疲累的過門。

等待的真諦,就是永遠不知道等到的會昰什麼。
那樣才稱得上是『等待』。

還是中文藝術成分高,等公車就是等公車,我們不會說『等待』公車。
等公車,和等待果陀,是實實在在的兩回事。英文管你等什麼,全都是 waiting for.

而立苦,心中有個可能等不到的果陀,但我始終相信那不會是徒勞無功。
人生總是有這麼幾首歌,提醒我們一些無管緊要,但其實非常重要的事。

2014年10月28日 星期二

電貝斯 ・ Jesus Year


國外有個說法。你在33歲 (Jesus Year) 那一刻正在做的事,大概就是你這輩子的樣子。

如果你正愁轉職換工作,可能這輩子都會三心二意。
如果你正相夫教子,那可能家庭就是世界。
如果你正在做一件很清楚不會後悔的事,當下做的事可能就不枉此生了。

這聽起來其實蠻令人恐慌的。又有些道理。
理應在這個歲數,對自己的人生至少要有一定程度誠實的態度。
但其實多數人在大多數的時間,都選擇逃避。沒為什麼,因為這樣比較舒服。
無奈想當快樂的人,最後都變痛苦的豬。




在寫這篇文章時,我回想自己這兩年,大致上是從痛苦的人,變成快樂的人,再變成痛苦的豬。

從戰場退出,進入了一個前人打下的舒適圈,但佛洛伊德說的 return of the repressed,那些沒解決的承諾,終究還是會回來的。

30~33歲諸多的大小困境,大約是幾種:
1. 發現始終走不進去,但已經走不出來。
2. 快樂是膚淺,幸福才接近真實。
3. 究竟自己是環境的產物,還是自己選擇的產物。
4. 多麼希望有個人聊聊 , 但有些問題只能和自己聊。

比方說你深愛一個人,也懂得這不是20歲的迷戀。發現怎麼努力都進不去他的世界,但又因為你已經走入迷障,出不來了…

比方說你享受著周末的小確幸,和朋友八卦大吃美食的時間多過於和自己獨處,直到有天發現自己常常擁有飄飄然的快樂,卻都不怎麼深刻…

比方說你在公司一直搞不懂為何自己只能當基層,直到有一次用自己的做法證明是這可以是對的,自己終於成為 a product of your own choice, not circumstances…

比方說在很多決定的時刻,你其實不應該再聽太多建議,不管多無助都應該好好閉關思考,最好菸酒都不要沾…

面對這些困境,那幾個接下來怎麼決定…
選得好,人生會先進入弔詭情境,成為痛苦的人。它可以被意志解決。我覺得那是對人性的試煉。
選不好,人生會進入矛盾,被無止盡的 return of the repressed 追逐,變成痛苦的豬。

很多真正稱得上好的結果,趨近於真實的幸福,多半都是歷經弔詭的痛苦。它原本就是很難解的命題。

過去的那個戰場要我回去,現在的舒適圈要我別走。掙扎了一個禮拜,原來32歲的決定如此累人。

那些將帥辛苦打下的里程碑,是不是永遠只能是兵卒們偶爾拿來碎嘴的舒適圈?
我想所有的中高階主管都得經歷這樣的弔詭,同時不禁回頭緬懷那些並肩作戰的 good old days。

家父家母都在問:『妳心裡想要什麼?』在這次的決定他們了解過去不眠不休的意義,是意料之外的突破。自己的人生果然不是應該被誰說服。

我得讓很多人不再變成痛苦的豬,才可能成為一個真正快樂的人。

                                                  ***

在這個禮拜,我耳中充斥了所有音樂資料庫的歌。

你應該也曾經歷過,自己曾經典藏的心愛歌單,在某個狀態下完全失效,只好狼狽地在youtube上找對的聲音,渴望有一段前奏擄獲自己的耳朵、撫慰沒辦法安靜下來的心。



沒有一首像Parker和 Sparhawk_Sunflower這樣,讓人可以進入一種想做決定的思緒。

全是8分音符,四個小節,漸漸往下沉的四個全音,卻是很正面堅定的情緒。

像是一個胚胎,一點一滴長出未來的樣子,我剛剛抓完這段bass line,心裡就有種『來賭一把』的聲音。


指法:Walking+8分音符 難易度:*

G |-------------------------------------------------------------------------------------------------------|

D |-------------------------------------------------------------------------------------------------------|

A |-10-10-10-10-10-10-10-10--9--9--9--9--9--9--9--9---7-7-7-7-7-7-7-7--5-5-5-5-5-5-5-5|

E |-12-12-12-12-12-12-12-12--10-10-10-10-10-10-10-10--8-8-8-8-8-8-8-8--7-7-7-7-7-7-7-7|

右手全是Walking指法,左手按住數字的琴格。因為8分音符不快不慢的特性,也是一首初學者可以好好練習Walking指法的好歌。

很多人在想放棄的時候,都會用『莫忘初衷』來提醒自己的勇氣。我常覺得那很傻,又有種傻中的美,我喜歡任何形式的堅忍和承諾。Sunflower 這首歌的節奏結構,就是這樣的主題。加上Parker和 Sparhawk這對夫妻傑出的和聲,幽微騷動,沉入那個下了決心後,空寂的深邃宇宙。

在BASS技巧上那麼簡單,可說完全沒有挑戰性的一首Sunflower,我今天彈了一整晚。
一邊想像著我決定後的那個未知,可能充滿痛苦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