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6月20日 星期六

做工的人



1992年春夏,台灣最時尚的話題應是「主張總統直選」。那年我小三,是有印象以來家中比較辛苦的時光。爸爸在人車悶擠的康寧街上一個三不管地帶,用水泥砌上矮矮的停車台,就這樣開了一家路邊洗車場。

這是我和姊姊第一次體會仰賴勞力賺錢。帶著一種夏日遊戲的心情,下課我們就會往洗車場跑。遠遠的我會看到一手拿大海綿、一手抓著齁速共、身著墨綠皮裙的家父(這畫面其實蠻潮的),忘記當時我們會怎麼high five,也可能是個眼神交會,書包丟一丟我就會開始去拿腳踏板刷。

10歲小孩的世界還算天真,卻也成熟到不會有太多公主幻想,做這樣的差事剛好。台灣夏天熱起來,眼前的馬路都暈成油畫在蠕動,每一朵雲到傍晚都進化成叱吒火燒雲,那個暑假我不小心曬成了小黑炭。

打蠟分成細蠟和粗蠟。粗蠟有點像冷凍不完全、帶點顆粒感的千島沙拉醬,一次3000元。細蠟就是吃竹筍沾的美乃滋,打一次1200。純洗車70,後來好像漲到100。

車來了第一步就是先拿腳踏板,通常我是四塊一起拿(這個畫面我爸一直很有印象),連同後座中間那塊小山丘上的,我兩手一把抓好後開始刷。刷洗的容器是一件水藍色的廢棄浴缸,刷完了就晾在橫過浴缸上渾然天成的樹幹,讓它們稍作休息。

這時有空的人就拉著R2D2般耐扯的吸塵器去吸車內地板。有些高級房車裡面真的夭壽髒,像剛盜完墓全都是小石子和枯枝葉,吸著就會覺得很有成就感,賺您這100元合情合理。

接著,皮裙男我爸就會拉著齁速共幫車子洗澡。擦乾後,車子內外的皮革我們會噴上檸檬香的亮光漆,四面輪胎也要抹上輪胎油。我很喜歡這畫龍點睛的小奇兵,效果類似周潤發抹髮油。記得有一位穿夾腳拖、髮型像海馬的阿北看到最後這道工序直說「水水水!」。花了100元出場他很滿意,車子緩緩駛離彷彿自帶賭神背景樂。

奧客是一定有的。有位來指定打蠟的客人全程看報紙,完成之後他跟我爸說「你這真的有打過蠟嗎?」雖說我全家此刻服務業,但年輕時打過輔導長、和關公同天生日的家父生性也不好惹,一手把齁速共牽過來,水往引擎蓋上直噴…。

水滴流下來的形狀很超現實。現在回想起來很像曼·雷那張女郎和她五顆眼淚攝影作品。那五顆眼淚用的是玻璃珠,不真實竟帶來最真實的藝術效果。


想像那五顆玻璃珠往下滑動,水分子們如同每晚做過Nike Training般結實,水的軌跡帶著溫柔悍勁一條條滾落。前一秒隱約露出水晶肌肉線條,接著神秘消失,等著大後方淚的追兵趕上,再狂奔一次。

這就是我當時在引擎蓋上看到的樣子。爸爸說這是車子打了很好的蠟之後,水才會呈現的樣貌。那位奧客臉上一陣吃鱉,但也算是被說服了。

天真是太熱了,爸爸決定在洗車場上拉上黑網。一片大髮菜般的遮曬網篩落的影子,在地上晃呀飄的,沒客人的時候,有種沉重的輕鬆,認真的空虛。

我們每天回家都會準備隔天的青草茶,客人等待的時候喝。之後在任何場合喝到青草茶,偶爾會想起洗車場上另一個像R2D2的小傢伙,是一個紅銀相間的青草茶保冰容器。

時常會有喜歡我們姊妹的叔叔阿姨們來,帶上好吃的蚵仔麵線、豬血糕,說我們很乖。那時很期待不定期出現的叔姨們,因為蚵仔麵線帶著一、兩點紅辣油、幾搓香菜實在太太太好吃了。多年後吃一樣的小吃,都不曾有當時的興奮和美味。

有件事情我搞不清楚時間點,但應該是洗車歲月的尾端。有一位客人,是計程車司機,不知怎麼和我爸聊的,就聊到我們姊妹。對方話題似乎結束在「怎麼會讓小孩一起出來做工吃苦。」

那天我爸在現場沒有任何性情的展現,只在收工後帶我和姐姐去吃北峰農場的高級料理。他要我們隨便點,想吃什麼就點。那個裝著工錢的黑色霹靂腰包,當下看起來特別胖。

之後爸爸就把洗車場頂讓了。

很久沒有想起這段日子。會突然想起,因為最近看了《做工的人》,如同李銘順說的,這部電視劇後座力很強。作品最美好的部分,是幾乎每一個看的人,都會想起自己生命中幾個很重要的片段。

我爸有些阿祈的影子,對朋友講義氣,也有自己的發達夢。比較幸運的是爸爸在這之後,憑著自己的生意頭腦有了一次、可能也是最後一次事業上的10年曲線,一直到大學畢業前我們的生活無虞,幾乎是要什麼有什麼。這個曲線雖然結束得不輕鬆,所幸我們姊妹也都有經濟能力了。

同時在讀蕭紅的《生死場》、《呼蘭河傳》,「在鄉村,人和動物一起忙著生,忙著死。」在青島曾路過蕭紅與蕭軍的故居,直到最近才找來她的作品看。我太喜歡她的寫實了,特別是在抗日文學鼎盛時,偏要寫家鄉的不合時宜。讀完後座力也不小,審視自己的生活是永遠清醒的沉睡,理想與現實,似是而非。

日後爸爸說起收掉洗車場的事,確實是因為「怎麼會讓小孩一起出來做工吃苦」這句話,當下他非常難過。輕輕的一句話,10歲天真如我心中自然沒有包袱,但父母的每一步卻是這樣沉重。

可惜那段洗車歲月沒有留下任何影像。只能把印象深刻的段落,趕緊用文字記下。


2020年3月25日 星期三

楊德昌的傷


辦公室的窗台一直保有30年前台北的模樣,台灣新浪潮電影獨有的光線。最近要移座位,讓我想起一件發生在國中,很「楊德昌」的事件。

國中有位美術老師,長得小巧可愛,記得有些馬來西亞口音,曾在班上稱讚我的作品。那是一個用任何媒材描述「味覺」的作業,我好像畫了一串從人間跌到地獄的蘋果,從紅色、變紫、變青、變黑...,此刻看來有點cliché的符號,還有少女很假掰的延遲攝影構圖。

「有超過高中美術班的水準。」老師這樣一說,班上幾個搞笑的男生開始鼓譟,我心裡想,靠真的假的,可能是因為童年有些陰暗經驗,導致我除了打球之外沒有太多陽光表現。基於一個國中女孩的虛榮,一些闇黑的東西被公開表揚,心裡還是誠實歡呼了一下。這就是厭世爽。

後來老師要我再畫一件「誇張式」的創作,說要拿去比賽。記得那時候比較有氣質的女同學訓斥男同學喜歡說「你很誇張耶」,我的話就會直接說「幹」。汲取氣質同學的靈感,後來回家就畫了一張自己,頭很大,身體很小。

交出去之後,我就忘了這件事。記得是剛轉學不久,家姊美麗惡勢力在新學校尚未成形(意指全校還不知道我是家姊的妹妹),人生首度被排擠,所有的心思都在體會第一次很形式主義的霸凌,印象最深刻是座位抽屜被灑滿類似詛咒你家死人的白雪花。青少年的鬥爭真的好青澀、遠看就像一件沒指望人看懂的創作。

直到有一天,我們得知這位美術老師的丈夫因為和朋友做生意的糾紛,被殺了。當場死亡。說是那朋友最後抓狂,把準備好的刀直接砍在他的心臟上。我那時候想,老師怎麼辦,一邊想像刀子砍在心臟會有多痛。倒沒怎麼去想,那朋友到底怎麼了。

這幾天看完一輪楊德昌的所有作品,和最近生命再度重演的事件,突然體會 "suffering" 中傷與痛的分別。

痛是一個暫時的徵狀。傷卻是一個不斷奔跑的事實,真正的存在,其實不能被撫平,只能被接受,方能停止逃脫。而多數觀想的重點興趣(特別是媒體)偏好旁觀他人之「痛」遠多於「傷」,只追表面徵狀,因此那些奔跑的事實被鞭打得越來越遠,像病毒的變異一樣,最後變成一個社會都不認得的樣子,但其實兇手就是這些觀看與敘事。

虛擬就是網路霸凌,實體就是街坊霸凌(三姑六婆屬於這種),無所不在。要扭轉這樣的敘事,像搞一場文學革命一樣浩大。幹。

因此《牯嶺街殺人事件》說的不是小四殺了小明、《恐怖份子》也不是男醫師殺了誰,其實是批判時代殺人。楊德昌透露時代中各種形式的傷,關於見血的時刻,"it’s not a matter of if, but when."

影像的修辭上,痛是隱喻  metaphor,所有寫實事件的集合;傷是借喻 metonymy,事件的轉移變形。

美術老師好一陣子沒上課。記得她後來回到班上,和我們說對不起,她沒有心力處理比賽的事。我那張頭大身體小的誇張自畫像,可能一直躺在某個地方。老師說話時,眼睛沒辦法直視我們,在手上的資料裡來回掃蕩。

2020年2月16日 星期日

2020 青島《滿江紅》





14天潛伏期在2月11日過了。因探親第一次在青島過年,就遇上這莫名的人禍疫情。初三早上被飯店量出微熱(37.3),雖然我覺得純粹是因為飯店看起來是16度的冷氣,體感應該有30度。聽到櫃檯的人說要「通報」,還是製造了不少緊張感,畢竟我完全不想留在不熟悉的地方就醫。

越是不想,就想得越多,再來發現自己越來越熱。
症狀會讀進人的意識、甚至潛意識。當你心裡有事,或有壓抑,它就浮上檯面。

不太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感染,所以初三這一天,我們哪裡都沒去。和自己幻想出的「偽病毒」乾瞪眼,有幾秒覺得自己進入一種精神病的境界:井然的世界秩序、語言法則都失靈,只有「偽病毒」像一個真正的心理分析師,用症狀在解讀我的現況。

回過神後,不自主開始細數我腦中近年的中共印象。

2009年底的某個大型會議裡,馬雲高亢的宣布:「阿里巴巴今年的營收超過3兆,假如國家要,我就把它捐出來」豪語一出,全場立刻歡聲雷動。掌聲未歇,馬雲以他特有的詼諧幽幽補上一句:「假如果家要,不捐,行嗎?」

10年後這一天還真的來了。

2015那年,習近平放話「基礎不牢,地動山搖」,中國再三承諾和平崛起,遇到台灣又開始高調行恫嚇之實,那時候國內外沒有一個台灣政黨、團體能做第一時間回應。

那時我覺得,台灣在自己擁有足夠條件「避免成為強國棋子」之前,談再多的統、獨、一中各表,實在是虛耗情緒,氣壞身子什麼都沒做。

但這兩年發現,以前自己常判斷是「假議題」的,其實並不假。只是恰巧不在近身經驗之內,或是我們都活得還不夠久,親眼看它成真。

2018年初,因為對自傳體的癖好讀了一本20年前中共的禁書 “Wild Swans: Three Daughters of China”(不得不說,中共的禁書真的都很好看。)這是一部跨越纏足時代、抗日戰爭、國共內亂、文化大革命,三代女性的家庭史。裡頭詳述中共政權的拐瓜劣棗份子如何行姦淫擄掠之實;毛澤東在作者幼年時期的英雄形象、到成長過程中的畏懼,到禍及家門、社會、國家時造成的一生陰影。

這本再刷書的書腰上,是旅美作者張戎2018年的台灣簽書會訊息。當時她說,如今的中國的社會氛圍已經比當年好太多;同年,她因為作品觸北京底線被禁止出席澳門文學節。接著,就是香港的反送中、中國疫情爆發,許多畫面細節,我有一種重讀此書的既視感。中共政權善於「操弄人性之惡」的本質,在非常時期原形畢露。

這次過年,適逢中共剛過70歲生日,路上的「治國」標語變多了。就連晚上城市的燈光秀,一連八棟超級大樓都要打上「只爭朝夕,不負韶華」,當下好奇,這文字風格到底哪來的靈感,原來是毛澤東的《滿江紅》。

裡頭有一個字部首的燈光似乎有點卡住,為這宏大敘事奇觀增添了一點掉漆感。我和老公開始有種昆汀式的不懷好意(喜歡昆汀的都知道那些B級情節都是人道善意,最近一次是讓Sharon Tate在好萊塢活著),想著如果有人可以駭一下這個燈光程式,變成一片綠,字變成台灣獨立建國之類的;或是再sci-fi一點,如果這病毒可以偵測出極惡的既得利益分子,來一場COVID-19轉型正義。

在這些精神上的神遊之後,1月28日回到台灣感到前所未有的放心,也被要求24小時內去做篩檢,陰性。

之後的兩周一直有邊境返台管制的問題。我完全可以體會身在疫區的崩潰感,但是 Conditional Hospitality在危急時刻必然要啟動,這是人類、國族在天災人禍下得以自我保全的待客之道。我認為政府依國籍有限入境的判斷是合理的。

網路上的輿論,除了立場極端名嘴/酸民外,多數是情感矛盾的。我自己都有這種對待他者的矛盾。

台灣人對於中國人民集體背負政府的業力有惻隱之心同時,又希望中共暴政能在這一次人禍招來之天譴瘸腳,因此多數的觀看和輿論像是旁觀他人之痛苦一般,詭譎激憤。

中國人民此刻應該也矛盾,他們經歷中國夢,而這次以不可置信的方式碎了一大塊,但中共極權像是在人民腦中放了偵測器,李文亮死後言論自由之聲發出不久,輿論又迅速被刷回 #相信祖國。大規模的覺醒、系統性的革命不大可能。

島內部份嘲笑式的觀看在網路上喧嘩起來,像是過去被霸凌此刻一定要霸凌回來。但網路的無差別放送,若看在面臨生離死別的人眼中,不知是何感想。

兩岸關係,2020 看來仍是一部悲劇。

2019年9月8日 星期日

未來無恙

賀照緹導演說:「傷口,會告訴你下一步的方向。」

《未來無恙》是兩位台灣偏鄉女孩從10歲到18歲的青春紀錄,7年以來導演像一位「我都會在」的阿姨陪伴兩位女生,但也十分警覺自己除了攝影機外介入的程度。「過度的保護,是在逃避問題。」過程中發生了幾段青春變調與伴隨來的傷痛,在敘事中重重提起、輕輕放下「都已經到這個地步了,」「算了,我真的覺得,沒差了。」導演說在片中埋了一些創傷線索,看不出來的人是幸運的。

我性格中有許多正面積極,但實在不是什麼太陽光的人,連今日伴侶也是因為都喜歡黑狼,覺得可以繼續聊下去。「受到家暴的媽媽,幫女兒準備聖誕禮物、送考卷到學校,走了之後竟然還被老師說沒禮貌。班上那麼吵,鬼才知道上課了,然後我就哭了一整節,很後悔沒有當場反抗。」「在學校被霸凌冷落,但聽到尷尬的事情,還是覺得很好笑,看到好看的電影,還是覺得挺好的。」

我們身上其實都有很多父權社會的印記,雖然看似正常的生活著,但這些記憶都需要出口。這導致我過去幾年在職場上對於能力普普、空有頭銜卻鴨霸之人(不論男女)都十分兇狠,直到他們感到害怕我才願意收斂。去年身體有了狀況,這才察覺過去每一次看似正義之姿的劍拔弩張,多數都是復仇心態,也都傷到了自己。歸咎到底,都是沒有和那些原初現場和解。(我現在真的改很多了啦。)

工作的戰友中也有一群屬闇黑組,對生命十分誠實透澈、有著「殘酷好奇心」的同事(類似片中的沛穎)。我們辦完活動、發完稿、或是生不出東西會一起去喝一杯、看一些偏門的演出,聖誕夜會交換一些爛禮物。記得第二次要離開協會,在Legacy隔牆有耳外面喝到ㄎㄧㄤ掉,印象中我做了蠻丟臉的事,也是這群人接住我。

幾年後的一次聚會,有一位成員突然自白了他小時受的一段侵犯。平日在許多文學作品、電影情節、到去年盛行的 #metoo,會建構出一些「假性理解」,你以為自己知道怎麼一回事,但其實你只知道個符號(知道個屁)。記得我那時有刻意壓住震驚,平常的他滿身森林氣息(也是偏闇黑系),常常嘟著嘴人中頂著菸,可愛灑脫,絲毫看不出異樣。

只是痛覺是要用什麼樣貌展現?蛤蜊是否有痛覺?電視上不斷放送龍蟳精華液,那隻大魚的脊髓被活生生抽出的過程,他沒有聲音了,但這應該很痛吧。心靈長期的痛覺又要怎麼計算,要怎樣被掀開、被理解?

這位朋友因為家中另一位親人的重大變故,心裡關了很久的黑狗終於衝了出來。他人生有了一次重要的回返。

這種回返像是張懸要變回焦安溥,表面上輕輕換了名字,冰山下可能都是血淋淋的。駱以軍說焦安溥現在唱「寶貝」有一種美得令人心折的煙嗓,昔日女神中森明菜,如今唱I LOVE YOU有的是更多的原諒與成全,她也清楚在多年療癒途中,自己的時代早已過去。

我們的朋友說著這段經歷時,語氣十分冷靜。她在宗教裡找到和創傷相處的方法,菸酒不沾了,散發出恬靜學生的氣質。看上去是變了一個人,或許這才是她接受自己之後的樣子。

我覺得這樣不幸/幸運之人,可能都要在某個時刻面對這種壓抑全面反撲的衝擊。再度體驗嬰兒時期出生到六個月大的mirror stage,模糊懵懂的在鏡子前體認到自己的完整、和世界的關係。只是這一次是要先把自己的碎片全撿回來,再好好的完整一次。

「傷口,會告訴你下一步的方向。」這應該是導演要說的second coming,也是去年的意外後,我一直在做的事:四處把自己找回來,其實還蠻像招魂儀式的,目的是為了能好好開始做下一件事。

這種時候,你只能相信時間站在自己這邊。對世界和時間的這種信任,就像是深淵上的一座橋,人只有走上去,路才會往前延伸。


2018年12月9日 星期日

永劫回歸 Eternal Return


我的2018年是這樣:如果想停下來探究人生的形式與意義,生命就像曼陀羅不斷變動,從靜止到狂亂,從意味深長到毫無意義。

那動起來好了。但你真想動出個什麼,卻發現千萬個當下會從無限大轉成零。


古巴發生的事過了半年了。這幾個月接二連三面對朋友自殺、寵物突然相繼離去,幾乎是用一種「比較能融入了」的心情安靜面對死亡的 all of a sudden,即使我一直疑惑著:為什麼都在這半年?不禁想起在古巴時做的夢。

“This life as you now live it and have lived it, you will have to live once more and innumerable times more.” 人活著的「當下」,活過的「當下們」,通通都要再活過無數回。

從前亟欲理解的 eternal return(永恆回歸),10年前看只有鬼打牆三字。如今文本變成自己的人生,才知道我從來沒讀懂過什麼,是生命自行理解了一切:時間無限重演,再如何沉重的事件,漸漸都會變得輕如鴻毛,趨近於零。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第一章就是eternal return。因為事件不斷的重複產生了物質不滅的重量,說 "un"bearable,其實就是受了,只要心還在行走,走著走著便接受了。我們連續兩個月在同一個地方辦後事念經,爸爸說他念經文時都會想哭。短短的半年我覺得父親也變了,變得放過自己了。

同一時期我正忙著舞台劇的宣傳,那些當下都正值趕製「解悶救台灣」素材。這種黑色幽默真的很煩,左腦要輕輕哀悼,右腦要重重搞笑,但心其實是麻木的。有幾次的活動我都在場,但我很清楚自己缺席。

這半年看很多事、作品八成覺得索然無味,候選人像喜劇演員倒是有點荒謬味,是一種感知全部歸零的狀態。

我看到一個對 eternal return 更美麗精準的翻譯,叫「永劫回歸」。事件終究會跳脫你定義的好壞,以其他形式再來一遍。這些坑坑疤疤的如果再遇上了,我想我和家人還是都願意再走一遍。逝去的,偶爾抬頭仰望發現其實他們都還在,讓這些重複不至淪落為芭樂劇。

這時候的愛往往進入更深的宗教層面。這些動靜萬象,如果只有一個靜止的意義,應該是「家」。

11月去了青島一趟,覺得整個人的低頻被提升了一度。因為公公的好人緣,我們吃了很多極好的料理。

印象最深的,是青島對面的黃島。它們一灣之隔,青島滿滿的殖民遺跡,那些擬仿線索如今看來頗為自在。黃島和青島一樣大樓林立,面向一條長長的黃金沙灘,卻像一個沒有記憶的金髮美女。房子用錢一定堆得出來,只是每棟建築看上去,都有股濃濃的無名幽魂感。它從一個荒島陡然開發成觀光島,看來不是很成功。

或許它的問題,是不曾失去什麼。


2018年4月29日 星期日

失去的總和


上、一無所有的魅力

六七十年代,人人都說共產黨一無所有,黨人是一群毫無幽默感的社會主義者,卻都希望跟全世界共產。後來潮流當然是變了,撐到現在的幾個共產主義國家都繽紛起來了,中國大陸集權的土壤骨子裡資本的很,古巴的社會主義傳說...在兩年前歐巴馬到訪後也失去光暈,連火箭人都跨過了38度線。那些王不見王的相繼破了戒,切格瓦拉的世界夢,可能要隨著他那台龐德羅莎摩托車成為落幕神話。



在千里達的民宿遇上法國共產黨青年,她說你若五年前來古巴,不是現在這個樣子。上網啦,用ipad/iphone,對世界連結的libido已開啟,雖說在我們這種高度資本化的動物眼中還是十分不便,但對當地來說已是一大躍進 (墮落)。

傳說國度不是真的想像中均貧,因為旅途意外我們離開觀光景點,無意看見中產階級的存在還真像台灣。大樓、別墅、賓士、街上臉上寫著意圖的人們 (頗有台北郊區感),那意味著全球體系的溫床,早早就開始養著政府的容許,賺錢投資小聰明的進步意志。

這裡的態度封閉卻又內放,滿街是老舊的生存之道,一種很溫柔的土匪精神,比方說看一下劇場內部 (一個像黑道大哥的老闆邀我們進去看一下,沒有表演)10 CUC(等同台幣300元)


共潘阿2,聽一首演出被誆了20 CUC(等同台幣600元)心有不甘,於是合影

多數人不想當公務員,因沒前途賺不了多少錢,都轉往私人機構工作找一些挑戰與好待遇。開計程車是當地一線工作,運氣好一天就能賺到一位醫生一個月的薪資。

離開古巴的那天,剛好是新總統上任,是一位相對擁抱全球體系的領導者。即使那幾日古巴電視台不斷播送卡斯楚的革命歷程影像,人民其實早已對全球化的未來有了想像。滋長的中產思想,要等到下一次如佔領華爾街事件帶來的中產信仰崩潰,卡斯楚般所向披靡的領袖再次降臨,都不知是什麼時候了,或是根本回不去了。

把資本慾望晾一旁,那種一無所有的生活魅力,我們可能沒有完全體會到。

BAR THEODORO當年卡斯楚慶祝革命成功的舊址。裡頭有幅似曾相識的畫,左邊白酒代表革命前西班牙政府當道、美國經濟干預時期的古巴,右邊的調酒代表革命後的古巴,不管是白人、在革命時期助革命軍一臂之力的黑人、華人社群,卡斯楚鼓勵打破階級、種族融合。
                                                         
這制度的流動在街上是很真實有感的,當地人對「美」的定義十分多元。不管是什麼膚色、高矮胖瘦的人,都頗有自信的展現自己。如果這些形上的overflow有個更具體的象徵物,大概就是自由古巴這飲料,蘭姆酒+可口可樂+havana club的調酒棒。


下、失去的總和

第一次身體深深體會失去、搭救護車、在病床上打點滴,竟是在喧囂的異國。

旅程的第六天,也是過了生日後的那天,6週的小寶開始無痛出血。接下來旅行路線就此打亂,我們幾乎每天都要做一個新的決定。

第一趟在哈瓦那的醫院,我們等了五個小時才照到了超音波,小寶還在。配著台灣醫生給的安胎藥,醫生叮囑我必須好好休息,於是第七天開始的行程我便都在民宿的床上度過。噶 (老公) 出去打飯,也走走看看拍回來看還不忘搞笑逗我開心,他說熱門景點外反而有傳統與現代衝突之美。


原本想提早回台,但當地網路極不方便,取消機票一事又變得舟車勞頓,休息不夠貿然搭長途轉機也變得冒險,於是還是決定留著。到了千里達的民宿,門一打開一陣過濃的香水味與昏暗的燈光,睡了很長的一覺後開始下腹疼痛出血,心中隱約知道小寶可能離開了,在床上哭了一陣子希望他別走,也想著能否有個任意門可以直接回家。此時,民宿客廳老闆和友人們正為歐冠足球賽歡鬧呼叫著。『我們小寶可能撐不過這關了。』噶聽了也無措的哭了出來,收拾心情後只能照常吃藥與休息。

隔天醒來感覺好了些,民宿隔壁住著一對法國情侶,早餐時間和他們聊台灣、法國,古巴的社會主義現況,轉移了注意心神爽朗了起來。他們知道我身體不適,也碰巧男生食物中毒去了趟診所,建議我們去給看看。這一看,不願面對的事實已擺在眼前,必須轉大醫院處理殘餘以免敗血症感染全身。醫生的樣子克不容緩,都說古巴醫療系統聞名世界,我們只能選擇相信。


在救護車上那一路的風景,讓我想起以前最愛引用的艾略特『荒原』'' April is the cruelest month.'' 生命如此輕柔,卻又如此殘酷,而這一路上,當然不乏司機在前座說笑的嘻鬧聲。


麻藥退了之後,我在空調很強的恢復室開始回想那幾天做了什麼。是放假前的工作太多、還是長途轉機、還是在哈瓦那太認真地走走逛逛了? 過去愛登山、愛運動,自認身體不錯,這些其實不那麼累,但事實是小寶累了。可能是罪惡感的煎熬,出院的隔天晚上,我夢到皮皮、欣欣、Lucky...我所有珍愛已逝的寵物,在同一天又死去了一次,且當下我都不在現場。這些失去的總和,我一早心又晃蕩了好一陣子。


回到台灣後,家人溫暖的支持、噶與婆婆悉心的照顧,讓4月成為我求學以來,最完整的一次休息。不能工作、不能爬山、不能撞球、不能練琴、不能用眼過度、不能走太多路。只能在床上想著40歲時想要的生活,和當時見著古巴那種『不完全變態』的社會主義型態相會。

若能把收入稍擺在一旁,我能為真正在意的人,或自己做點什麼?


2017年12月17日 星期日

它爆了 It explodes


前陣子辦公室接獲一件客訴,雪寶氣球在半夜『自體性毀滅爆炸』,裂點在頸部,當場把客人從夢中嚇醒。同事描述此事時,我像被戳中笑穴不由自主狂笑。(痾我真的很抱歉。)

因為種種巧合讓荒誕情節變成現實 (蛤雪寶半夜爆炸???),如果氣球製造商裡真有個像cult film恨死大集團的員工,這應該算是最溫和的恫嚇了。所有人的第一個反應都是,『發生什麼事了?』那聲巨響像一桶貓屎潑在樂園大門上,讓人看一下真實世界的門面,不會真的死人的那種,就嚇嚇你。

記得第一次聽到這展覽會在北方廣場發生,那時候本部門剛辦過一場泣鬼神的耶誕市集 (我沒來得及參與),那天地傷痕到今年一直還在。可能因為對塔樓不甚適應,以及我自己也非迪士尼TA,腦中不斷浮現Bauldrillard一百年前就以迪士尼樂園為例,說它是人類處境 the real is lost『繁華巄洗夢』的最佳典範。付錢的人在娛樂帝國中找一種童年鄉愁,讓那些創意(作)變成規模經濟得到獲利,然後每一種趣味看上去都有點...巨嬰巨嬰的,就可愛但都很假,90%帶著失控的正面積極。

什麼都能賣,迪士尼能賣,藝術當然也能賣。


Banksy 策了一個扭曲迪士尼的樂園Dismaland ,大體上就是暗黑迪士尼的概念。員工完全顛覆你對服務業抱有的期待,例如安檢人員會盯著你的眼鏡說:帶這麼醜的眼鏡還敢進來? 現場所有器材都是用紙做的,你如果偷笑就會被紙槍掃射外加句話:『給我滾。』但遊客還是會被各種不屑取悅。就如同現在的客訴一樣,大家都嚷嚷現場排要排超久,這種沉浸式的黑色體驗,竟也快成了一種末日鄉愁,影片看上去每一份幽默都有點...楚門的世界,就很真實但又很故意,90%帶著失控的負面積極。

可能人世間要賣錢的,都會長這樣,俗稱賣相。每一種現象永遠有second coming,古典/新古典,現代/後現代...,像攣生兄弟一樣反來覆去,人可能從來沒有『跟上』潮流,其實是被淹沒了?

近日的工作狀態,我幾乎每天都要想一次,自己在這情境下算是『跟上』潮流,還是其實是被淹沒了。而不斷察覺這件事,算是挺痛苦的。

那天下班聽了李有成老師談石黑一雄的節目,想起好久以前讀了對自己有特殊意義的Never Let Me Go,後來電影上映了,也看到了中譯版,索性一切的版本徹徹底底地看了好幾回。但直到這個月再拉出了幾則石黑一雄的訪談,才知道原來我像一般的critic誤讀了他。


Never Let Me Go 說的是一群複製人的故事,他們表面像是一般人在古典郊區活著,但身體必須一次次接受手術捐贈器官,直到斷氣。它看似很Sci-Fi,幻滅、哀傷,但作者說『我其實覺得這作品是高歌人性的。文類,只是一種方便行銷的工具。』在這樣痛徹心扉的情境與命運下,複製人個個都是有情有義的。

就像那聲爆炸可以有許多聯想,多半是悲喜共存。大爆炸後的生命之喜與生存異境、紅色炸彈後的圓滿之缺、久別後的相逢,『它們同樣的困惑著我的心,也豐富著我的生命。』這麼一來,雪寶這槍響聽起來好多了,至少人被嚇到時,還是會真誠由衷地瞳孔收縮『幹,發生什麼事了。』

"It actually celebrates human nature." 這個說法支持我好一陣子,到了我可以下載TSUM TSUM遊戲,只為進入下一檔活動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