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月18日 星期六

後院【叁、小昀:J 的臉】

有了記憶後,父親便成了一道牆自己突然從他們那場血淋淋的婚禮,變成粉身碎骨的紅色粉末。在牆上無所遁形。

弒父案比比皆是。Sylvia Plath 的愛恨交錯:父親缺席,因為得不到愛而腦羞成怒,象徵性砍去老爸的頭。自己投射了理想父親形象,但那臉又是如此模糊。



J 變成了我投射。我可能是仲介著他來填滿我的缺憾。曾經心裡默默盤算 J 會不會有天變成 Ted Huge......那生命終了的前一天,我會把頭放進微波爐嗎?起初,藉著相機填滿我對他的想像。每貼出一張照片,就是發抖求著他來看我,我連滑鼠都在想著他。那些光影像夢境充滿隱喻結構。拉住兩人,一起跳進模糊地帶詮釋它。




還沒見過面,我就已經開始幻想 J。Berger 說,在 profile 上看不到一個人的「臉」。真正的臉,是可以將你「看回去」的一種氣與磁場。Profile上的臉是平的,無法有這種立體。

不過從Facebook出現後,這話就要被改寫了。它幫人在虛擬空間創造不存在的立體。你完全知道這濃烈是奠基在後續的虛無上,但就是沒辦法不創造它。這和自慰的身心理反應差不多,只是時間拉得比較久。後續的虛無簡直是涓涓細流,纏繞勒人於無形。

見了面後,那種立體反而被打平了,當你看到對方的肚子在貼身Tshirt下如此地明顯,自己的胸腔肉在對方眼中是如此地平整,這瞬間,就只剩面面相覷。過去在臉書上幻想的立體臉,竟然就這麼透明了。怎麼喚也喚不回,喚不對。




那張透明的臉,像是你的某個朋友被帶去...好比說戰國時代吧,你也知道他去了。但有一天,他在那個年代死了。為了讓歷史合理進行,突然間這個人,還有你們之間的所有連結和記憶都透明了。但它並沒有消失,是理性迫使它消失。從那天開始,你總覺得失去了什麼,是因為曾經擁有過才如此感到失落,但在理性的頭、腦、身體,心中卻又是無法名狀,也無法記憶。對於它,幾乎是完全的無能,但又是如此的迷戀。

我們第一次見面,J是N大文學所博士生。很多人都說這所大學專出自私鬼。我那時候不這樣想。

「妳比我印象中還像好學生耶。」J說。我理性的左腦想,哇馬的,你才肥咧。

他鼻子比我想像得塌,額頭比較高幸好不禿。和我想像一致的,是眼睛配上那黑粗框眼鏡,充滿感情,很迷人。超越我想像的,他的聲音,是學者,身兼歌手那樣蠱惑人的聲音。
「我從小就是那種厲害的好學生,現在想想自己都覺得噁心。」我嘻笑瞪了J一眼「你是覺得我噁心嗎?」

「我比你更噁心吧」我以為他會道歉,結果不是「我以前高中模擬考都是第一名,不是班上的喔,是全校的那種。」他斜眼,有點陰陰地看著我說「我這輩子沒考過聯考,全都是推甄上的。」

我倒抽一口氣。我是愛上了一個考試變態嗎? 是我曾經蠻羨慕的那種變態「哇好強,」這是官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好胡謅「你平常都做什麼消遣?」希望不是愛看希區考克,只要有空間就有死人骨頭那種。

「看電影,慢跑,唱歌,模仿人,吃美食......」他開始有點困窘,「我其實娛樂不多,因為多數時間都要兼講師......幫我爸還債。」

他喜歡的事情很平常,但超乎常人地入骨。他說的五件事情,是以 commitment 的方式喜愛。看完電影,他就立刻有精闢的立場,還能隨時呼叫腦子的 imdb。慢跑,每周兩次,每次 6 公里,不曾間斷過。他的歌聲很多情,模仿劉德華最像。吃東西,看他的體型也知道這是種 commitment。

他有個無法對自己行為負責的老爸。在自己兒子國中時哄他簽名,買了一台名車,兒子是保證人。上了大學,正當這男孩要開始享受自由的滋味,法院來了張紙告訴他,你有五百萬還沒還。他負債到今日。

「每個月被銀行扣的錢,就是幾十張鈔票灑到海裡一樣」他說的時候,手還一邊撒紙錢的姿勢。這樣輕描淡寫,我其實很佩服,更仰慕他了。一天加上做研究的時間,他要工作15小時。睡眠品質於是異常重要。我們在一起之後,好幾次因為傳簡訊不小心吵到他小睡,被尖酸的言語暴怒了好幾次。那幾次的驚嚇,讓我體重直線下降。

那時想,J這樣壓力的生活,怎麼可能不找地方宣洩? 又不是聖人。特別是搞文學的人。

在第一次見面後的二個月,我才知道自己是第6X任被他曖昧的女生。之後的一年,我對外的身分只能是個普通朋友。

他像巨星般對待自己。我像個海綿般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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