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1月5日 星期二

後院【壹、小昀:我要應徵】

我是這裡的第一個攝影師。進入後院之前,我少女值很高。決心踏進來後,不知為何就是無法將少女當成一種數值看待。我覺得我開始老化。

















表面看起來自信安穩,但那種光芒像是船難發送的求救煙火。當初迷上攝影,是為了讓自己找到一個可以沉溺的出口。但日日漂浮在影像上,像隻不死鳥來回盤旋在光源附近,怎樣就是離出口差這麼一步。

影像這玩兒意讓人無法沉著老練。它是一種飄飄然的歡愉,吸大麻一般地單純,踏不到地。

後院,是我們婚紗店老大離婚後某天的突發奇想。當初看著曖昧不明的應徵啟示來應徵時,走到店門口,我心裡還想像她會是個神秘,陰鬱寡歡的人。結果...剛好相反。她講三句話就會夾一個大笑,眼尾總帶著兩朵笑紋。

經營婚紗店之前,她和前老公同時失業。兩人身無分文就決定帶著半歲小孩到歐陸旅遊,在各大景點前留下哺乳倩影。這女人身上衝突的趣味,可以從她各種剪影看得出來。活像是一堆合成照。你一看她就想引用她。活像是個品牌宣言,不見得是時尚,但你就覺得她在透露出一件看似在想像之外,卻又在經驗之內的事情。



























老大老公在婚紗店經營第一年,就愛上她的貼身助理。上了床,當下鐵了心「女人還是像女僕一樣,癡情的好。」當初為了撐起事業,老大像隻鷹那樣效率精準強勢,身旁的男人...就如地上爬的男人一樣無助。我後來知道這件事情,心裡只有「操你媽的癡情。」癡情的女人最愛都是自己,等著看吧。

Trente 和一般的婚紗店大同小異,大抵就是現代化的寬敞、光明基淨。夢幻紋路的玻璃窗,陳列幾個晚上看著會有點嚇人的人型模特兒。這裡的櫥窗被一個個長方形的酒紅色邊框框起來,裡頭的婚紗模特兒像是被包好的禮物,優雅地搔首弄姿。

我跟著老大從櫃台後的小鐵門,彎進地下室。傳聞婚紗店在日劇時期監獄的舊址東邊,地下室是當時典獄長為自己裝潢的娛樂休息室。樓上白皚皚教堂般的圓形監獄關著一層層的政治犯,地下室同樣不見天日地夜夜笙歌。

後院的位置就在這個非請勿入的地下室。昔日的杉木建材還流露著官僚歡愉的味道,翻修時反反覆覆塗抹上的漆,顯得欲蓋彌彰。自從後院成立之後,這裡就被翻修成暗房,牆上滿貼著攝影師的作品。圓日光燈棋盤式地在天花板上排隊,各種色彩的毛玻璃讓光線詭譎多變。進入後院像是 The Aleph 中的地窖一般,就要讓人看到什麼的全貌似的。

後院的中央有個紅木低矮方桌,榻榻米上有幾個酒紅色發亮的坐墊,我們就在這裡面談。


「我這個缺只開了三小時,想說有人會來還真神奇,一看到有人應徵我就立刻關掉了。」她笑憨憨的表情中,帶著一點獵人的不羈。好像下一秒就可以用些什麼話把你的腦轟掉。

「喔......!?」我當時有一絲的不安,我對這件事真的下定決心了嗎?

「說說看你怎麼會想來?」

當下我有想要撒謊的念頭。那個面試者不是呢但是面對笑臉滿盈的老大,這個空間不讓你胡扯的魔力,我把謊言壓了下去。

「我想要用變化來沖淡對目前生活的不滿。我的不滿就是應徵條件。」我一邊拿出我的攝影作品集。

「喔,想要變化不錯阿。但你如果越要從這裡得到救贖就越得不到喔。你在這裡需要放鬆才會待得下去,才可以享受變化。你是石頭,去撞山就粉身碎骨。你是水,才能翻山越嶺。」她一邊說一邊翻了我的作品,在一對伴侶的照片停留了比較久。女生是我在美國留學時的朋友,性感菸嗓又彈得一手好吉他。她後來告訴我她常被男友毆打,胸部時常都是瘀青。但離不開他。





















應徵啟示上寫得其實很像詐騙集團,大概只有滿腦子想要脫離現狀的成人,或是搞不清楚狀況,暑期亂槍打鳥般地打工青少年會點下【我要應徵】。

等老大跟我解釋清楚這個職務的細節,我徹底地打了個冷顫。

「現在這個表情是,有點怕嗎?」老大穿透的眼神突然讓我覺得她年輕的時候應該是個大美人。

「恩,有這麼一點。」

「怕什麼?」

「我怕到時候我無法 handle。」

「所以你想變化,又不太想要變化?你到底要什麼」我覺得她已經在扣板機了。「你現在放棄還來得及喔。」

我當下有點困窘。這時候腦海中閃過的竟然是我還沒上幼稚園之前,在爸媽房間鏡子前為了圈出好看又平均散落的瀏海,反覆不停重新圈它。可是怎麼樣都圈不出第一次那個好看的影像,那時候氣急敗壞的樣子我應該永遠不會忘記。

「hmm…」我還在五雷轟頂中。

「如果你還要在乎臉皮的話,在這裡會很痛苦。其實你在哪裡都會很痛苦啦,但在這邊的話就是......真的會很痛苦,哈哈哈哈......。」

靠。這個女人不管什麼時候、什麼話題,都可以暢快地大笑。

後院,其實就是「賣專職第三者服務」的地方。不是無故介入,而是委託人對於自己婚姻認知呈現「走不下去」、「無法再續」、「毫無意義」等態度時,就委託我們做第三者,來分心自己的伴侶。

這之所以可以成為一個商品,因為世上有許多夫婦或情愛關係位置,通常都處在可替換的狀態。(不是嗎?)找上門的通常有三種人:

1. 背叛界的菜鳥,多數是學者。發現自己是背叛的那方,不知該如何處理殘局,想處理又是無比懦弱,不處理自己又過得不開心。

2. 背叛界的再犯。不想再次落得前一次的罵名,也不想重溫前一次的罪惡感,於是想找個方式脫罪,最好是還可以把責任丟給對方。多數是官場人。

3. 背叛界的累犯,多是大老闆。他們壓力很大,非常大。

第一種人對我們來說很麻煩。他們因為沒有經驗,又呵護名聲,總是畏畏縮縮。怕這個不行,那樣不好,有時候還會中途喊卡......。在這個過程中,我們還要兼任客戶的心靈諮詢師。

最佳狀況就是讓苦主(上鉤者)開始無心於家庭,卻又不打算將所有心思放在第三者身上時,委託人提出離婚,成功率極高,還能好聚好散,為彼此省了一個罵名。人的基本特質其實都是喜新厭舊的負心漢,如果同時喜新厭舊,那也算是一種默契的交會了。像煙火衝上最頂端,到了沒有動能的那一刻,旋即往四處分離,煙消雲散,沒有眷戀。至於我們的角色,從 Trente 到後院這個光譜,就是施放煙火的魔鬼。

魔鬼不希望被發現真面目,才能繼續販賣恐懼和神秘。

這當然是個理想化的狀態。在實際的操作中,如果魔鬼的位置被察覺了,苦主就會反過頭來變成全副武裝的驅魔師,緊追著我們不放。不過通常我們都能全身而退,因為半路出家的驅魔師總是會被自己心生的魔鬼挾持而去。

我們最終必須是毫無臉皮包袱的無賴。唯有如此,才能無敵。這份工作,就是不斷地見證圓滿、偉大愛情的解構過程,而自己就是解構的藥引子。

「我想我可以試試看。」在剛剛失了一場戀,我沒有方向,亟需要成長。一種我從沒嘗試過的改變。

「可以。這裡很簡單,後院的人一律不准在其他地方提及後院,包括在 Trente也是。所有 case 由我這裡統一發布,件數不定。」我後來才知道原來老大在各個社交圈子裡打的是 marriage hunter 的名號,行後院之實。我們在後院的身分,都不是真實身分。我不叫小昀,老大……我們從來都不知道她的本名。

「好啦,現在白板上有很多名字,挑一個吧!哈哈,這樣感覺有沒有很像出版社在挑書名?」
















我靠了直覺就選了「小昀」。很奇妙,我穿戴上這個名字,覺得是戴上一身好裝備,可以無所畏懼地橫衝直撞了。所有我曾經受過的傷害,這一刻起突然微不足道。


後院【零、Trente 婚紗攝影】

張貼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