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0月30日 星期三

後院【零、Trente 婚紗攝影】

今年,我一百二十歲了。

一個世紀前,我讓建築物圈了出來,開始穿戴人們期許的身分。現在,我的名字變成「Trente 婚紗攝影」。一樓是一般的婚紗店面,地下室卻是他們進行另一門事業的後院

沒搞錯,是一個空間在說話。誰也沒想到,世界上歷經最深刻語言秩序的,竟是空間這回事。所有見得人、見不得人的,全都在我這印證了。我每個毛孔都沾染過去的趣味,血腥、歡樂、溫馨、詭譎......拖著它們給我上的妝,我像操著多重聲道的姥姥,繼續看好戲上棚。

我的出生是座監獄。日本人關政治犯的地方。

不斷目睹滿懷理想的基進份子在我身體裡面被刑求:電擊棒、鐵棍、瑞士刀、......當時隱約知道他們的反應是羞辱和疼痛吧,人性在這些東西的交鋒下會漸漸衰頹,或更加頑固。我以為這就是人間大致上的全貌:監控者、受刑者、犯錯、打、罵、逼供、刑求、凌虐、死亡。他們被刑求的慘叫聲、血流滿面就是不肯招供的臉,一直都在我細胞底層。老實說......一開始我並沒有特別不適或不悅,就只是一種紀錄罷了,畢竟當時我還是趨近於白紙的孩子。

監獄的身分被拆掉後,開始感受到了人間其他種種的情緒,那些舊時的暴戾之氣反而讓我困惑了。但沒有人可以替我解釋這一切的落差,於是我就讓它們靜靜地躺在那,作為一串神秘的對照記憶。如果我讓人們感受到了什麼歷時感不對勁,那大概就是這串神話符碼。















這裡改建成了婚紗店之後,第一次看到人們手牽手,幸福洋溢,我並不覺得特別地輕鬆或溫馨。

反而是新鮮感。

原來同一種族類可以這般相互恩愛,也可以那樣相互凌遲。這樣的併置,一定是被這裡的人重視了,婚紗店才會生出個「後院」。

成了「後院」之後,我身上還是披著上個世紀監獄的影子。「監獄—婚紗」,這樣的併置真是太貼切了。

我開始仔細端詳這裡每一對準新婚夫婦,每次總能嗅出些什麼絃外之音。不是那種很直接、人性本惡的嗆辣臭味。是時間沉澱累積出來的腐敗,蔓延在他們拖曳的腳步旁、無感的肌觸間每分斤斤計較的不悅中。

雖然牽著手走進婚紗店,看似穩定愉悅,但你就是覺得日後這事情沒個準。只要一個不穩定的眼神就能透露,就算有千百種藉口可以合理化這瞬間:「我就是很累而已。」是吧,伴侶之間久而久之就有這種假性過勞的賤病,轉身出去後,就要變得更沉重。這條路上要再賠上好幾回轉身,才可能找到真正穩定的步伐。

我不得不說,現在這群人真是有夠新潮。在店面搞婚紗,背地裡卻在進行著另南轅北轍的事。以前的監獄時代,那群日本人就是徹底的監控和鞭笞,沒有太多的行為不一。現在這些人早上不斷出去拍婚紗照,再多次的快門都無法滿足手指神經,人生都快要變成透明盒子,為的就是容納這一連串影像。

晚上在後院,慾望用另一種方式上演。每個員工幾乎是 1.5 個月就要換一種角色,接案節奏順的話還可以年薪百萬,根本不用靠獵人頭,實在叫人迷戀。口袋變深,城府也變深,有何不可? 他們就是不想戴著看膩的舊皮囊活著,不怕髒地玩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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